凌晨一点,上海的弄堂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46岁的林娟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攥着手机,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
保安老张见得多了,起初还问她:“林姐,这么晚出去啊?”
后来也不问了。
因为林娟几乎每天晚上都出来,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两点。她不去跳广场舞,不买夜宵,也不找人聊天,就是沿着小区的人工湖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说,家里待不住。
“不是没地方睡,是睡不着。”
林娟和老公周建国结婚二十年,女儿上大学去了,家里明明只剩两个人,却偏偏分床睡了三年。
外人听了,总以为他们感情出了问题。
林娟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三年前,周建国体检查出严重睡眠呼吸暂停。医生说得很直接,晚上打鼾不是小事,严重了会缺氧,甚至有猝死风险。周建国买了呼吸机,夜里“呼哧呼哧”响,面罩一戴,像个外星人。
林娟本来想忍。
可周建国除了呼吸机,还有打鼾、翻身、起夜。他一晚上能醒四五次。林娟白天在商场做招商主管,白天对着商户赔笑脸,晚上回家还睡不好,没多久就开始掉头发,胸口也发闷。
后来,她搬去了女儿原来的小房间。
刚开始,周建国还不高兴。
“分床睡,夫妻感情就散了。”
林娟气得把枕头扔在床上:“不分床,我人都要散了。”
周建国不说话了。
可真正让林娟熬不住的,不是分床,而是安静。
以前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她嫌他打鼾,嫌他脚冷,嫌他睡前总要刷半小时短视频。可现在隔着一堵墙,周建国那边的声音听不太清了,林娟反而更清醒。
她躺在小床上,听着冰箱压缩机启动,听着楼上水管滴答响,听着窗外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
她总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周建国背着孩子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想起两个人刚结婚,租在虹口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夏天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周建国用蒲扇给她扇了一夜。
也想起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越过越没话说的。
周建国下班回家就看手机,林娟做饭、洗衣、操心女儿的学费和工作。两个人一开口,要么是水电费,要么是老人看病,要么是“你又乱买东西了”。
最伤人的是,谁都没觉得自己有错。
有天夜里,林娟又失眠了。
她起床喝水,看到周建国房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以为他又在刷手机,推门一看,却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发呆。
周建国吓了一跳,赶紧把卡塞进抽屉。
林娟问他:“大半夜不睡,你干什么呢?”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妈那边还差两万块做手术,我没敢跟你说。”
林娟愣住了。
婆婆前阵子总说腰疼,原来不是小毛病。周建国怕她着急,也怕她说没钱,自己偷偷把准备换车的钱拿了出来,还差一点。
林娟心里一下子又酸又火。
“你把我当外人?”
周建国抬头看她,眼圈红了:“我不是怕你不同意。我是觉得,这些年你也累。女儿上学,家里开销,什么都是你算着。我一个男人,连给自己妈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还得跟你张口。”
这句话,让林娟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周建国不是不说话。
他是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林娟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自己攒的定期取了一部分。晚上吃饭时,她把银行卡放到桌上,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车先不换了,旧车还能开。”
周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行。”
那天晚上,林娟还是睡在女儿的小房间。
但她没有再出门溜达。
半夜一点,她听见周建国那边的呼吸机响起来,依旧“呼哧呼哧”的,吵得人心烦。
可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
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明明就隔着一堵墙。
“你睡了吗?”
林娟回:“没。”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明天早饭我买,你多睡会儿。”
林娟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分床睡。
最怕的是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把日子过成了两座孤岛。
床可以分,房间可以分,可心不能一直关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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