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女儿说夜里要跟我睡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老头老太太围坐一圈拍手,声音开得很小,像从隔壁传过来的。她的手从背后绕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妈今晚我跟你睡。我手里那件她的校服衬衫抖了一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想跟你睡。
我没回头。叠完最后一件,我说你爸呢。她说爸睡沙发。语气太快了,像抢答。
晚上十一点半,她真的抱着枕头来了,头发还是湿的。我往旁边让了让,她钻进来,背对着我,头发上的水汽洇湿了枕头一角。我关了灯。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没了。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这还是第二天从邻居嘴里听说的,但我当时还不知道。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也说不上被什么弄醒的,就是突然醒了。背对着我的女儿呼吸很轻,轻得不太对。我翻了个身,脸朝向她那边。黑暗中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吓了一跳。她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手心全是汗,又黏又热。
“爸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调子都在抖。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她的手一直没松开,过了好几秒,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然后安静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一直躺到天亮。
早上六点四十,我起床煎蛋。女儿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水杯灌满,校服领子翻好。她坐在餐桌前背文言文,背到“臣密言”那一段卡住了,低头看小册子。我从她身后经过,往她碗里放了个煎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丈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上铺的毯子滑到地上,露出半个枕头。他昨晚在工地那边值夜班,说回来太晚怕吵我们。这半个月他都说值夜班。
我把煎蛋也给他备了一份。出门前女儿换鞋,我站在玄关那儿假装整理鞋柜。她校服领子后面有一小块蓝墨水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没提。她说了句“妈我走了”。门关上。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响屁。对面站的男人低头看手机,像是要把屏幕盯穿。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走,脑子里全是昨晚她捂住我嘴的那只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02
早饭吃了一半,我丈夫才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揉眼睛的时候右手小指有点僵,他说是昨天搬东西扭的。我没接话,拿了个杯子给他倒水。他喝着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他。
“嗯,还行。”
“女儿好像也没睡好。”
他抬了下头,就一下,又低回去。“她有心事吧。快中考了。”
女儿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毛巾是浅绿色的,边角起球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昨晚黑暗中那双睁着的眼睛和现在这双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昨晚说梦话了。”我说。
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说啥了。”
“听不清。喊了一声。”
“哦。”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拿起书包,“可能做梦考试。”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书包侧兜里露出一截纸。是那种折了很多遍的模拟考成绩条,叠成小方块。她从来没有把成绩条带回家过,都是自己收着。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没往家带过。
丈夫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水流开得很大,哗哗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洗碗从来不用热水,冬天也是。说了多少年了,不改。洗完他把碗摞起来,手小指还是那样翘着,有点僵。
“你手要不要去看看。”
“没事。”
女儿在门口喊:“爸,走了。”
他擦擦手,拿了外套和电动车钥匙。走到玄关又折回来,从茶几上拿了一盒牛奶塞进女儿书包侧兜。动作很快,像干坏事。女儿没吭声。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个熊在追一个光头。遥控器搁在扶手上,他刚才坐的位置,毯子还是热的。
茶几上放着女儿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留着她的唇印。我拿起来,把水倒进水池。
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说某个店庆送话费。删了。
03
中午一个人在家,我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吃的时候翻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带女儿去配眼镜,她试镜框时我偷拍的。她对着镜子皱眉,鼻梁上架着个粉色的圆框,丑死了。她自己也知道丑,但当时没摘下来。后来配的是银色的方框。
那副粉色圆框她试戴时笑了。笑什么我不知道。我没问。
吃完粥我把碗泡在水池里,没洗。坐在阳台上看那盆薄荷,叶子黄了一半。去年夏天从花鸟市场买的,刚买来绿油油的,泡水喝清凉。后来就不行了,浇多浇少都黄。我没扔,也没换。就让它在那儿黄着。
楼下有人遛狗,狗穿了件红色小衣服。天阴着,但没下雨。天气预报也说没雨。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有一次半夜坐在我床边,也不说话,就坐着。我以为她梦游,装睡不敢动。第二天我跟她说这事,她说你做梦呢。我真以为是做梦。很多年以后她自己提起来,笑着说那年你爸在外面干活,几个月不回家,我睡不着,就看看你。她说这话时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我女儿会不会跟我一样,明明有事,但就是不说。或者说,她说了,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我给她发微信:晚上想吃什么。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回了个“都行”。又过了几秒,撤回,重新发:茄子。
04
那天晚上我洗碗。女儿在房间复习,房门关着,底下透出一条光。丈夫还没回来。我把碗洗完,开始擦灶台。喷了清洁剂,抹布来回擦,擦完了觉得边上还有一点油,又喷了一遍,再擦。擦第三遍的时候灶台已经很干净了,不锈钢面能照出厨房灯光的形状,但我还在擦。抹布边角破了个口子,蹭着我的手心。
水池下水道有点堵,水下去得慢,积在水槽里打转。我没去通它。
女儿出来倒水,经过我身后。她站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擦了。我说快好了。她端着杯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昨晚听到了吗。”
我手里的抹布没停。“听到什么。”
她没说话。站了很久。杯子里冒着热气,是热水。她嗓子有点哑,可能背了一晚上书。
“妈,你千万别跟爸吵架。”
“我跟他吵什么。”
她端着杯子回房间了。门关上,底下那条光还在。
丈夫十一点多回来。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倒水。看见我还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不睡。”
“洗完了。”
他端着水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远。他喝了口水,小指还是翘着,僵的。
“女儿的模拟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我问。
“嗯。”
“怎么样。”
“还行。”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池。杯子碰到碗,响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拍拍就收了。
“早点睡。”
他走了。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关了厨房灯。路过女儿房间,那条光还亮着。我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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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去学校补课了,丈夫说去工地一趟。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
他外套挂在玄关,我有阵子没整理过他的口袋了。以前还会翻翻,把零钱和票据掏出来。后来就不掏了。今天不知怎么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小块硬东西。折得很小,一个小方块。
我掏出来。是女儿的成绩条。展开,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多分。日期是上周五,就是女儿半夜要跟我睡的前一天。成绩条上有女儿的字,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给爸看”。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丈夫的字迹,圆珠笔,写得很轻:“别跟你妈说,等考完给她惊喜。”字很潦草,有几处描过,像是写错又补的。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折痕累累的纸。鞋柜上放着他的一只钥匙扣,女儿书包上挂的那种,小方块形状,表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他什么时候也挂了一个。
我把纸叠回去,叠成原来的小方块,塞回他外套口袋,塞到最里面那个夹层。
然后我去阳台上浇了薄荷。连那盆黄的也浇了。
06
周日下午,女儿坐在客厅做卷子。丈夫在厨房修那个下水道,工具摊了一地。我在旁边剥豆子。豆子是昨天从菜场买的,剥了一半放在碗里,另一半还在袋子里。
“妈,你煎蛋是不是忘放盐了。”女儿头也没抬。
“嗯,可能。”
“没事,蘸酱油也行。”
她蘸了蘸酱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丈夫从厨房探出头,满手黑乎乎的,说下水道通了。我说好。他缩回去继续拧管子。
我把剥好的豆子端进厨房,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蹲在地上,后脖子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上面有颗痣。结婚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注意到那颗痣。
“晚上炒豆子吃。”我说。
“嗯。”
他站起来洗手,又想起什么,在身上擦了擦手,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那个钥匙扣,小方块,表面磨得发白。他把它搁在盐罐旁边。
“她的。前天掉的,你收着。”
我拿起来。金属边缘有点扎手。小方块侧面可以掰开,里面空的,本来可以放东西,但什么都没放。
我攥着它站了一会儿。薄荷晒了一下午太阳,叶子还是黄的。我把它挪到阴处,又搬回太阳底下,最后搬到了厨房窗台。
女儿在客厅喊:“妈,爸,吃饭没,我饿了。”
丈夫从我身后挤过去,手还是湿的,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他打开冰箱找吃的。
我把那个钥匙扣挂在厨房的挂钩上,和抹布挂在一起。
晚上洗豆子的时候水溅了一身,我换了件衣服,把换下来的那件泡在盆里。女儿在房间背古诗,声音含含糊糊的,背到“采菊东篱下”又绕回“臣密言”。丈夫在客厅看手机,忽然打了个喷嚏,自己嘟囔了一句“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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