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第一次提当家,是在晚饭桌上。那天天还没黑透,一楼门面房刚收了卷帘门,孙女在三楼睡觉。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自己没坐下,说:“妈,一楼门面房的折子,我想管。”
我抬头看她。她又补一句:“我天天买菜还要伸手朝你要钱,像个外人。我也不是没读过书,家里这点账我算得清。”老头子放下筷子,没接话。
小敏娘家在邻村,她爸开小卖部,她妈腰不好,嫁过来第二年生了孙女,后来没上固定班。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便说:“你先管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门面折子先放我这儿,等你理顺手了再说。”她嘴角往上提了提,像终于等到这句话。
月底她真把账本拿来了。本子不大,蓝皮,字写得一笔一画。我翻开,花了一千九,超了一千一。有一项写得明白:早教班。我问她:“这个怎么不先商量?”
她说:“孩子的事能等吗?人家都上,咱孙女不去?”我合上本子:“钱是让你管吃喝,不是让你做主大项。你要花,先跟我们说一声。这个月超的我可以补,但下个月没有。生活费我收回来。”她没吵,把本子拿回去。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八百块的数,没再交给她。
打那以后,她就不做我和老头子的饭了。我在灶上炒菜,她带着孙女另开小锅。饭摆上桌,我喊一声,她不应。我端到三楼,她门关着。
孙女在里面叫奶奶,她才把门开一条缝,把孩子抱进去。那几天,我和老头子吃饭,桌上少了好几个人声。
半个月后我妹妹来家吃饭。小敏在饭桌上格外亲热,给我妹妹夹菜,一口一个姨。我妹妹刚说家里热闹,小敏就把话接过去:“姨,你是不知道,我家婆防我像防贼。管钱的事试了一个月,就收回去了,连商量都不算。”
我筷子停在半空,没接。我妹妹看看我,又看她,干笑一声:“一家人,说防贼多难听。”小敏笑着说:“我就是打个比方。”我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热辣辣地坐完全场。
我妹妹走后,我在厨房洗碗。我妹妹没再多说,只让我把钱看紧些。我应了,水龙头开得很大。晚上周明回来,先进我房里,低声说:“妈,小敏今天说话没分寸,我替她赔不是。她心里有气,不是冲你,是冲我。”
我说:“冲你,话怎么都落到我脸上?”他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你忍一忍,等我慢慢劝她。”我看着他,心口的话压下去,想到孙女,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午睡起来,听见楼梯口有东西擦着墙的响。推门一看,我们主卧的衣柜已经被小敏推到储物间旁边的小房门口。
她正叉着腰指挥一个背床板的工人往楼上走。我喊她:“小敏,你这是干什么?”她头也不回:“主卧给孙女当玩具房。孩子大了,不能老在客厅爬。”
我说:“这屋子我跟你爸住着,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往里搬?”她转过来,指头点着主卧门:“跟你说了你能同意?家里这点事,哪件不是你捏着?我连个玩具房都做不了主。”
老头子从里间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说:“今天这屋里,谁敢动我的床,先把我抬出去。”小敏愣了一下,随即一摔门,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个工人没敢动,站在楼梯上进退不是。她回三楼把门反锁了。我站了半晌,自己把衣柜往回推了一点,没再叫她。
晚上周明回来,先去了三楼,再来我们屋。他站在门口说:“妈,我知道她过分。可孩子小,不能没有妈。她要闹,咱先让一步。等孩子上幼儿园了,也许就好了。”
我说:“再让下去,你爸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说:“我以后会挣,会给你们留地方。”我看着他,没接。那间主卧终究没腾出来,可我心里知道,这个家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真正撕开,是在老头子查出血糖高以后。医生交代得清楚,少油少盐,别吃辣,别让血糖忽高忽低。我回来把医生的话写在半张药盒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小敏从厨房出来,瞄了一眼,没说话。那几天我自己下厨,青菜拿水焯过再拌,汤里只放一点盐。老头子吃得慢,说嘴里没味。我劝他:“就当吃药。”
有一天,小敏先到厨房,锅热得冒烟,一勺油下去,干辣椒呛得人睁不开眼。我进去说:“你爸不能吃这个。”她没应,继续翻炒。饭桌上她端上一盘辣子鸡,红亮亮的,摆在自己面前。
我盛了清淡菜放老头子手边,他还是被那辣味熏得咳嗽。小敏自己夹了几筷子,吃得若无其事。
吃过晚饭没一会儿,老头子坐在沙发上说头晕,心慌得厉害。我给他倒了温水,让他靠住。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出汗。我冲进厨房,小敏正把碗泡在水池里。
我压着火:“医生说了,他不能吃重油重辣。你偏要这么做,是想要他的命?”她头也不抬:“我又不是你们家保姆。”我气得说不出话,回屋收拾老房子的钥匙,说:“这家里容不下我跟你爸,我们走。”周明从楼上下来拦住我:“妈,你走了这家还像家吗?”
小敏听见,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冷笑一声:“周明就是没本事,一辈子靠爹妈。你要有本事,我至于在这个家里争来争去?”
周明的脸红到脖子。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往桌上一砸,瓷片溅开,茶水流成一道。他喘着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楼上的孙女被吓醒,哇哇哭起来。
小敏推开他,跑上楼,不一会儿抱着孩子下来,说:“我回娘家,不耽误你们一家子。”门一拉,外头黑着,她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一路远下去。
三天后她回来,不进门,站在门口,身后出租车还没熄火。她说:“要我回来可以,把一楼房租折子交给我。”我站在鞋柜边,没去看她。
周明从楼上下来,这次没求我们。他走到门口,声音很稳:“你要管钱,管我们自己的。我们搬出去。”小敏盯着我看,又看周明,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全家都看不起我。我只有把钱攥在手里,才睡得着。”
周明说:“那就先分开过。我们不拿爹妈的钱,也不住这房子。”小敏没同意离婚,也没再闹。她上楼收拾东西,行李箱在楼梯上磕了几下。
我包了两小包盐和糖,等她下来。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箱子,孩子已经睡着了。我递过去:“给娃做饭少放盐。”她愣了一下,没接,把箱子往门外一拎,转身把孩子抱上车。我站在门口,看她坐进后座,周明跟到车边坐了进去,车门关上。
车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静了。三楼的门半开着,玩具散在客厅边上。老头子坐在沙发上,半天问一句:“咱们是不是太绝了?”我没回答,只把门面房租折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那声音像把之前的日子也一并收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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