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钧正平)

“读懂长征”系列(十四)

1

1935年,一场战斗发生在川西一座名叫泸定的小镇。

这是一场持续时间约两个小时的战斗,双方参战兵力不过营团规模,其中最关键的战术突击只有22人。战斗结束后,攻击方以极小的代价拿下了一座桥梁。由于敌情仍然严峻,胜利者未作过多停留。随后的几天里,长征中的红军大部也从这座桥上急急通过。

无论从参战人数还是持续时间看,这场战斗的规模都算不上大。然而,正是这场后来被称为“飞夺泸定桥”的战斗,因其对中国革命命运的深远影响,在此后几十年间被反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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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美国记者斯诺到访陕北时,用了很长时间采访这场战斗;1965年,一位名叫杨成武的共和国将军,饱含着热泪从桥头走到桥尾;21世纪的今天,仍有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军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为寻找这场胜利背后的答案。

飞夺泸定桥,究竟是怎样一场战斗?它究竟蕴藏着怎样的伟力与真谛?作为后人,我们又该如何与90多年前的那场战斗对话?

2

严格来说,这场被载入史册的战斗,是一场被动的、不得已而为之的军事行动。

1935年5月底,中央红军走出了方圆数百里的大凉山,横亘在这支疲惫之师面前的,是一条名为大渡河的河流。

大渡河发源于横断山脉,从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沿峡谷一路咆哮而下,最终汇入长江。因水流湍急,两岸多为高山峭壁,是为天堑。

最先抵达大渡河边的是刘伯承、聂荣臻所率领的红军一部。凭借一只小木船冒险突击,抢占了安顺场渡口。但由于水文条件极其复杂,此前渡湘江、乌江、赤水、金沙江积累的经验全部作废——全军靠架设浮桥或摆渡过河的原定计划,已无可能实现。

▲四川石棉安顺场景区段大渡河 新华社发(唐文豪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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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石棉安顺场景区段大渡河 新华社发(唐文豪 摄)

此时,国民党重兵正从南北两面压来。在其高层来往的电文中,“石达开第二”一词被反复提及。那位极度推崇晚清重臣曾国藩的蒋委员长,有充分的理由认为,红军将被这道天堑阻挡,然后会像当年石达开率领的太平军一样,被彻底消灭。

而毛泽东对这段历史同样了然于心。事实上,当年的太平军不是没有渡河的机会,甚至曾一度渡过去了一半人马。但出于某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已过河的部队又返回了。

翼王石达开,那位曾经是曾国藩最难缠的对手,彼时已在一次次分裂、挫折与磨难中丧失了冒险开新的勇气。最终,天公不作美,河水陡涨,粮草断绝……清军赶到,徘徊在大渡河畔的石达开彻底陷入绝境,这支曾经叱咤半个中国的太平军在大渡河畔画上了一个悲情的句号。

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这支红军,肩负着更加伟大的使命,当然不会甘心重蹈同样的命运。

“敌人的好梦是做不成的。石达开没有走通的路,我们一定能走通。我们共产党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大渡河算不得什么困难。”

几乎在收到刘伯承、聂荣臻发自安顺场的情况电报的同时,毛泽东的目光便已盯住上游三百里外的泸定桥。这是大渡河上唯一的一座桥梁。在敌人意识到并作出有效反应之前,一举拿下此桥,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渡河机会。

其实,在毛泽东心中,这也并非绝境。因为即便抢桥不成,他也绝不会犹豫和徘徊,就像此前无数次绝处逢生的重演,无非就是再闯出一条新路罢了。

他甚至叮嘱已率部分部队渡河的刘伯承、聂荣臻:若主力渡河不成,就去四川单独搞出一个局面。

历史的主动权,只能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3

军委的电报是,限左路军务必于29日夺取泸定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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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见,在蜿蜒山道上收到这封电报时,红四团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一定是有几分惊愕的。

站在指挥员的角度,电报部署的任务清晰明确;但是,时间、敌人、地形、道路、天候……几乎一切可以想到的外部因素,都是被动的、不利的、艰难的。

军情如火、困难如山,这位来自福建长汀的年轻团政委心里明白:急有急的道理。没有二话,只有坚决执行。

幸运的是,他和搭档带领的这支队伍,从于都河畔一路走来,他们经过无数历练,更明白自己奋战的意义。经过无数考验后,队伍内部因素是积极的、有利的、坚决的。

任务部署会在行进间完成,上级的决心被明确传达给每一名干部骨干。没有抱怨,没有推卸,没有甩手,有的只是统一的意志和克服困难的建议。全部路程甚至被科学地划分为阶段性小目标:每小时10里——这样,至少在心理上会轻松一点。

政工干部们也站到了他们最该站的地方。杨成武和总支书记罗华生飞奔到队伍最前面,在一个土坡上向急行军的队伍作政治动员。

不管他们的声音有没有被脚步声与河浪声掩盖,这些身影出现在官兵眼前,本身就是巨大的鼓励。

这是怎样的路?被踩在脚下的,是蜿蜒的山中小道。左边是高入云霄、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山腰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银光耀眼,寒气袭人;右边是深达数丈、波涛汹涌的大渡河,稍有不慎就有坠落的危险。

▲新的川藏铁路大桥与泸定桥遥遥相望(四川省甘孜军分区 孟庆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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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川藏铁路大桥与泸定桥遥遥相望(四川省甘孜军分区 孟庆勇摄)

这又是怎样的行军?敌情不明,交火不断,跑着跑着扎进弥漫的大雾,踩到工事才发现是川军两个连部署的阵地,一阵交火后,敌人像兔子一样被赶到山里。

深夜,距泸定桥还有数十公里,骤雨又至。恰在此时,河对岸出现了打着火把行军的敌军。朦胧雨雾中,两支队伍隔河并行。那边因雨大路滑不得不停下来,这边却是“三步一摔,五步一滑”地继续前行。

天又开始亮,一座轻轻晃动的铁桥,出现在气喘吁吁、几近虚脱的官兵视野中。此时为公元1935年5月29日早晨6时,一项世界军事史上的徒步行军纪录由此诞生。

这是人类精神、意志与智慧,在极限之中创造的奇迹。它属于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

4

所谓“飞”,在这场战斗中有两层含义:前一“飞”,是飞越240里山路;后一“飞”,是飞夺一百多米的泸定桥。从某种意义上说,后者比前者更令人难以想象。

泸定桥建于清康熙年间,由13根碗口粗的铁索横联两岸构成主体——四根在侧、九根在下,上铺木板,可走人走马。这座桥,是大渡河上唯一的桥梁,也是西康到四川咽喉要道。

在意识到红军的夺桥企图后,守桥的川军部队拆掉了桥板,还计划安放炸药必要时毁桥,只因当天突降大雨,只好暂且搁置。险,真险!

尽管红军能这么快地出现在桥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几乎无法通行的桥面依然给了防守者勇气。在布置了火力的桥头碉堡中,个别气焰嚣张的川军士兵甚至向对岸的红军挑衅:“有种你们飞过来啊?”在他们的想象里,人不可能冒着子弹攀着光秃秃的铁索过来——除非飞过来。

红军能飞吗?当然不能。但作出最有效的方案,选出最可靠的人员,进行最密切的协同,以求得最好的结果——这正是一支渴求胜利、敢于胜利的队伍所擅长、也必须做到的。

▲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四川省甘孜军分区 孟庆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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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四川省甘孜军分区 孟庆勇摄)

后人对这场战斗的记述,多聚焦于22勇士那壮怀激烈的突击,却很少着墨于整个队伍奔袭至此后的周密部署和准备:

鉴于攻击通道狭小,只能组建最精干的突击队;鉴于敌兵力兵器集中部署,必须集中全团所有重火力实施压制;鉴于打下桥头后可能遭遇敌人反扑,必须安排部队专门铺设桥板,确保后续力量及时跟进;甚至鉴于攻击中可能面临惨烈牺牲,特意安排全部号手在后方齐吹冲锋号,以最大程度形成压倒一切的气概。

当然,最要害的仍是这一百多米距离的突破。由于可能只有一次机会,这项任务被交给了团里最优秀的连长廖大珠负责。黄开湘还为突击队集中配上了宝贵的短枪和雪白的大刀。

今天,到泸定桥旅游的游客走在这座铺上木板的铁索桥上,仍会因咆哮的河水与摇晃的桥身而胆战心惊。可以想象,当年前有枪林弹雨、下有奔腾急流时,那是怎样向死而生的勇气?

▲游客行走在泸定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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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行走在泸定桥上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川军士兵被对岸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当他们看到攀着铁索而来的红军战士时,就从惊愕迅速转向恐惧。

这场战斗在大火中进入高潮。守军点燃了堆积在桥头的木板,妄图做最后挣扎。熊熊烈焰把铁索烧得滚烫,突击队员抓着铁索手上的皮肤都“滋滋”地冒着青烟。最危急的时刻,廖大珠一跃而起,带着火苗怒吼着冲上桥头。面对这样的“杀神”,剩下的守军最终心理崩溃,四散奔逃。

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写下:“四川军队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士……他们是人,是疯子,还是神?”

不是疯子,不是神,这支军队的战士依然是人,但又是与此前的中国军队不一样的人。这一点,未来战场上遇到的对手——日本人、美国人都会深刻认识到。

晚21时,中央军委接到电报:“我四团于今晨六时赶到泸定桥,于十七时攻占泸定桥,敌向天全退去。余另告。”

不知道看到电报的那一刻,有多少人会泪流满面。

5

其实,还有两个历史的对比,让人不吐不快。

第一个是红军下决心奔袭泸定桥的那天,蒋介石亲自飞到成都指挥大渡河会战,要求“剿匪”总部“召集川北、川西、川中各县驻在省城之绅士与之谈话,并派往其本县筹办坚壁清野与领导剿匪”。

几天后,红军主力路过泸定桥时,匆忙之中也没忘留下标语:“红军是工农的军队”——她一如既往地诚实宣告:这是一支有什么理想、为什么人打仗的队伍。

第二个是泸定桥一战胜利后,中革军委在泸定召开庆功大会,周恩来亲自把一面写有“奖给飞夺泸定桥红四团”的锦旗授予四团,并为幸存的夺桥勇士每人发了一身列宁服、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列宁服是革命者的身份标识,钢笔和笔记本是学习的工具,搪瓷缸子和筷子是最朴素的生活关怀。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三个月前,蒋介石重奖“救驾”及时的滇军将领孙渡,赏的是个人大洋两万元,授中将军衔。高官厚禄,莫过于此。

这是长征中最艰难的阶段之一。然而,两支军队,两种根基,两种追求,最终走向两种命运。

6

当我们说起这场惊心动魄的胜利,总能归结出许多东西。

比如理想主义的激情,比如英雄主义的气概,比如集体主义的精神,又比如乐观主义的情怀。

这所有的因素,彼此相连,互为依托;不可或缺,不可偏废。理解了这些,我们才可能理解这场奇迹发生的根本原因,才可能寻找到长征的启示和意义。

据说,毛泽东是慢慢走过这座铁索桥的。他抚摸着冰冷的铁索,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我们应该在这里竖一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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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长征胜利50年后,一座纪念花岗岩碑,在距离泸定桥不远处的地方落成。上面刻着邓小平题写的碑名,聂荣臻题写的碑文。

这是有字之碑,而另一块无字之碑,亦应该永远地立在这支军队每一位后来者的心中。

作者:院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