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三号天刚亮,增城城郊一条土路边,二十八亩苗圃的石棉瓦工棚前,阿棠一脚踩进垄沟里,盯着满地断茬的榕树苗说不出话。常鹏拎着两筐青菜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后头跟着丁建,老远就看见阿棠蹲在地上,手里的苗锄尖儿戳着泥。棚外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熄了火,开车的瘦高个探出脑袋,问阿棠往镇上还有几步,顺手讨了半瓢凉水,喝完抹抹嘴,又突突突开走了。
阿棠把苗锄往泥里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妹夫,你数数,这一片,昨儿后晌还绿油油的,今早全趴了。"常鹏把菜筐搁在棚门口,蹲下去拨了拨断苗,断口新得很,显然是夜里下的手。丁建没说话,沿着垄沟走了一圈,在路口捡到半截烟蒂和一只胶鞋印,拿树枝划了个圈做了记号。
"多少株?"常鹏问。阿棠从棚里翻出本账,手指头抖着点:"大王椰少了三百,榕树这一片,一千八都不止,连上后头那垄,两千出头。"常鹏眉头拧成疙瘩:"邵大头干的?"阿棠忽然红了眼圈:"昨儿他还来过,说三毛一株全收,我不卖,他就笑,说这苗圃风水好,迟早是他的。"
常鹏摸出呼机看了看,上头有加代半点钟前发来的一串数字。他站起身:"丁建,你先盯着地。我给代哥打个电话。"丁建一点头,靠着棚柱子站住了,像根钉。常鹏走到田埂尽头,借了守塘老汉的电话拨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鹏哥,地里的苗出事了?"常鹏把前后说了一遍。加代听完,沉默两秒:"邵金这个邵大头,我早听说他在增城掐着苗木的收购和运输,压价压得狠。他今早还找过你媳妇小芳,说阿棠欠他四万七的苗款,要来搬苗抵账。"常鹏一愣:"阿棠欠他钱?我表哥做买卖一是一二是二,哪来的四万七。"
"他拿了一张收购单。"加代说,"单子上的签收人,写的是阿棠的名。你让阿棠看看,他认不认这笔账。"常鹏回头喊阿棠,阿棠跑过来对着电话说:"代哥,我九年没跟邵大头签过一张单子,他这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加代笑了声:"扣屎盆子的人,自己屁股不干净。你稳住,我下午到。"
常鹏挂了电话,顺脚往村里走,想找几个老农打听打听。半路碰上福伯,福伯蹲在自家门槛上卷烟,见常鹏就叹气:"鹏娃子,你们阿棠这次怕是惹了邵老板。"常鹏问为啥。福伯说:"邵老板可是帮过阿棠的人,上一年阿棠周转不开,是邵老板赊了三千株苗钱给他,没催过半句。这回听说阿棠欠了四万七,村里人都替邵老板抱不平,说阿棠这人忘恩。"
常鹏心里咯噔一下。他回来把这话学给丁建,丁建只说了三个字:"不见得。"常鹏点头,这邵大头生意做得圆,连村里老人都替他背书,这局布得不浅。
下午三点,加代坐一辆皇冠从广州过来,副驾坐着马三,后头常鹏的佳美跟着。马三一下车就嚷:"这太阳晒得人脱皮,阿棠兄弟,你这苗圃风水是被邵大头借走了吧?"阿棠苦笑。加代没寒暄,进棚摊开那张收购单,单子皱巴巴的,上头写着"今收到邵金苗木款抵苗四万七千株",落款一个"棠"字,画得歪歪扭扭。
"这字你写的?"加代问。阿棠摇头:"我写字没这么丑,再说我名是一个棠,他写的是两个字叠着,糊弄外行呢。"常鹏在边上接话:"单子上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八,那天阿棠在镇上跟我媳妇摆酒,半桌子人都见了,他手没沾过笔。"加代把单子折了揣兜里:"那就不是你对账的问题,是他做局的问题。"
马三凑过来:"代哥,这邵大头我打听过了,增城这一片,苗木收购、装车、运输,全攥他手里。他给园林公司供苗,转手压农户的价,两头吃。阿棠不跟他签包销,他就先砍苗,再拿假单子逼阿棠低头,签了包销,往后八年这二十八亩全是他的摇钱树。"加代点点头:"买卖被算计,断人财路。这事儿,得用买卖的办法还。"
"怎么还?"常鹏问。加代把烟点着,慢悠悠吐了口:"他不是要垄断收购吗?咱们给他一口大锅。马三,你扮广州花场来的大客,要二十万株的订单,先付定金,逼他满世界凑货。他凑不齐,就得出高价收别人的苗,一收,上游的塘口、手里的收购单、雇来砍苗的人、用的家伙,全得露出来。"马三一拍大腿:"这个我喜欢,我扮大客,他得给我端茶倒水。"加代看他一眼:"别演过了,你是来下订单的,不是来当爷的。"马三收了笑:"到。"
常鹏接话:"那夜里砍苗的人呢?"加代说:"丁建,你今夜带人在苗圃守着。邵大头吃了假单子这记闷亏,肯定还要来补一记,把剩下的苗毁了,坐实阿棠'欠债抵苗'的说法。你们守着,他来一个抓一个,车也别放跑。"丁建只回了一个字:"到。"加代又看常鹏:"你带人在路口拦车,车斗里装的是砍下的苗,司机你认准了,拍照留证。这司机,八成就是今早开拖拉机讨水那个瘦高个。"
阿棠在边上听得直发怔:"代哥,您这是……"加代拍拍他肩:"你只管把地看住。剩下的,我来。"
曾财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加代接起,那头说:"代哥,深圳这边问了,增城苗木的包销价,行内是五毛往上,邵大头给阿棠三毛,确实是压价。那三万定金,我让广州的伙计备着,马三要用随时取。"加代说:"财哥,钱你记我账上。事儿平了,你再给阿棠牵条正经的广州销路,别让邵大头一家独吞。"曾财笑:"这个自然,我手里有园林公司的熟人。"
加代把皇冠里备着的盒饭分了,几个人就着棚里的灯泡吃了口饭。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张草图:"马三扮客下订单,是明线,逼他露上游。丁建夜里守地,是暗线,抓他砍苗的人。常鹏路口拦车,是实线,留运输的证。三线一收,他邵大头那张假单子,自己就破了。"马三啃着盒饭问:"哥,他要是认了假单子,死不认砍苗呢?"加代说:"那单子上的签收名,迟早要落到他手下人头上。你只管把广州大客演足,剩下的,丁建和常鹏给你补上。"丁建咽下饭,只点了一下头。常鹏说:"代哥,我让弟兄们今晚都带家伙,竹杠钢管备齐,不跟他硬拼,抓活的。"加代点头:"对,要活的,要证,不要出人命。这事儿,按规矩走。"
当天傍晚,马三换了一身板正的西装,脖子上挂个假领带,手里攥个大哥大,坐常鹏的佳美直奔邵大头在镇上的门市部。门市部挂着"金穗苗木"的牌子,里头堆着些空花盆。邵大头正跟几个老农喝茶,见来了个派头足的生客,连忙起身让座。
马三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搁,嗓门亮堂:"邵老板,广州白云山那边新开了片花场,我是采买的。听人说您增城苗木一把抓,我来下张单。"邵大头眼睛亮了:"广州的大客?坐坐坐,喝茶。"马三摆手:"茶免了,说正事。我要二十万株,榕树大王椰各一半,半个月交货,价钱随行就市,先付您三万定金。"他掏出三沓钱,齐齐拍在桌上。
邵大头盯着那三万,喉结动了动。二十万株,他手里压根没这货。可这单子一接,往后广州的销路就通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大客,这数儿不小,我得匀一匀。"马三说:"给您五天凑货,凑不齐,定金退我,咱买卖不成就散了。"邵大头一咬牙:"成,五天,我给您凑齐。"
马三又敲了敲桌:"邵老板,我这单急,白云山那边催得紧,您凑货的时候,品相得挑,歪脖子苗我可不要。"邵大头拍胸:"大客放心,我邵金在增城做了十年苗木,品相这事,我说了算。"马三站起来,把大哥大往腋下一夹:"那我五天后来提第一批,先给您三万定金压着,咱买卖讲信用。"邵大头送出门,笑容堆满脸,回头就拨了呼机。
马三走后,邵大头关了门,把那三万数了三遍,咧嘴笑了。他这人做生意有一套,压农户的价,赊园林公司的账,两头吃差价,镇上苗木行里他说话最算数。可二十万株缺口太大,他盘了盘自家压仓的大王椰,再算上邻县几个小塘口的货,还差一大半。他抓起呼机,挨个摇下游小贩,开高价收苗,又给邻县塘口老板打电话调货。他盘算得精:先拿阿棠被迫"欠"下的苗顶一部分,再高价从散户收一部分,两头一倒,这单不光不亏,还能把广州的销路攥牢。他想得美,浑然不知常鹏的人已经在三岔口猫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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