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
前阵子,长沙一家餐厅里四岁男童触碰女子的事件引发了很大争议。现场有争执,网上的声讨更是让事件的烈度不断升级,以至于双方都被推到了很不轻松的位置上。
这样的情形,仿佛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好像所有事情,无论大小,都很容被推向极端,要求分出绝对的对错,甚至是敌我。特别是在社交媒体的加持下,更容易被拔高到更激烈的层面,言词不断加码,帽子越戴越高,以至于当事人的退路也越来越少。
当我们沉浸在口诛笔伐的激情中,往往容易忘记日常生活是充满空隙和弹性的。社会的运转需要是非感和道德观,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宽容,同样是维系社会运转的必要因素。
如果凡事上纲上线,要求绝对正确和道德无暇,那么我们得到的,不是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生活,而是人与人之间愈发狭窄的缓冲地带,以及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生活状态。
我们是否已经丧失了宽容的能力?在今天这个立场与主义格外彰显的时代,宽容还是一种有用的品质吗?
我们想推荐台湾作家唐诺在《我播种黄金》一书中关于“宽容”的讨论。唐诺借房龙的《宽容》,细细拆解了“宽容”这件事:它为什么难以做到?边界在哪里?对我们生活又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这些讨论未必直接关联社会热点,但其中的深入思辨与审慎态度,对社交媒体时代的我们,颇有启发意义。
下文摘自《我播种黄金》 唐诺 著
01
宽容不难懂,却最难做
为什么要读《宽容》?
这里,我差一点动用“必须”这个词,但想想还是忍下来——也许并没有非读不可的书(愿意的话,我们在其他难以数计的书里也可学到宽容),但一定有非做不可、非遵循不可的事。
有人反对人得宽容吗?
说真的,宽容并不难懂,甚至还不难说,漫漫人类历史,其实也没见谁直面地驳斥,那些不宽容的人,顶多只是狡猾地搁置它绕过它,假世故地、假务实地,说它太美好太高冷我们这会儿还讲究不起(还总带点如此的嘲讽)。
但,宽容的确真难实践,属那种人的理智和人的行为相距最远的东西,这说明它极少生物本能的成分,人必须勉强自己。
房龙讲,宽容,来源于拉丁文 tolerare,意思是忍受——所以其来已久,人知之已久。
我自己,年少岁月第一次读就记得的、携带着的则是这番话:“为什么?我们异教徒和基督徒不能和平相处?我们抬头仰望的是同样的星辰,走在同一块土地上,同在一片苍天之下。为了探求真理,每个人选择自己的道路又有什么关系?生存的奥妙非常深奥,要找到答案,通向答案的道路也不会只有一条。”
多年来,这番话在我脑中也始终伴随一个画面:打不动了,两群血战过后一身伤痕的人们,颓然地杂坐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空,忽然被无际无垠的星空抓住了——
《奥德赛》
这话其实是四世纪罗马帝国当时的叙玛库斯这个人写下的。所以,至少已一千五百年以上有找了,我们(尽管好像什么都在进步)难能说得更多更好,这也就意味着,于宽容,我们几乎可算毫无长进。
之所以有这番美丽话语,是宗教冲突的缘故。彼时开始掌权的基督教反过来要迫害别人,把罗马人的传统信仰逐出,也把原本宽容的罗马帝国带入无法回头的不宽容时代。而这将不是唯一的一次,这是人类宛如挣脱不开、醒不过来的历史噩梦的(又一次)开始。
是以,我记错了(人的记忆真是个自在的、捉摸不定的东西),这番话没让人和平,倒像是一首挽歌。
这回,我想多记颂一番话,接续地,一样是罗马当时的忒弥修斯说的:“有一片领域,任何统治者都不能在那里施展权威,这就是美德之国——个人宗教信仰的领域。在这片领域内,强制只能在欺诈的基础上产生虚伪和皈依。
因此,统治者最好容忍各种信仰,因为只有宽容能防止民众之间的冲突。而且宽容是一种神圣之道,神本身已明确表明多种宗教的意愿。只有神能够辨明人类用来理解天道玄机的方法,神欣赏各种崇拜他的形式,他喜欢基督徒的形式,也喜欢希腊人和埃及人的其他形式。”
房龙注解:“这的确是真知灼见,但人充耳不闻。”
充耳不闻的可不只当时的罗马人而已,时至今日。所以这本书,并非议论式的探索,而是人类历史,在他温柔写成《人类的故事》后,以宽容或不宽容为焦点,再从头讲一次人类的故事,如检视,如鞭挞,指证历历——问题一直发生于实践。难道说,宽容竟是人类发明出来,却永远无法真正得到的那种太过美好的东西。就像人发明出天堂那样?
就是这样,以“宽容”为名,说的话却前所未见的不宽容(甚至如此疾言厉色呼唤:“打倒不宽容,让我们全部宽容起来!”)。但我喜欢房龙这样的不掩饰(或说无法掩饰),这意味着他要讲得较彻底,要我们必要地想更多事,更靠近事实真相;于宽容,一直,我们总赖在某个软绵绵的、一厢情愿的迷思里。
02
宽容触犯本能,却是人唯一走得出去的路
“凡是为宽容而战的人,不论彼此有什么不同,至少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的信仰总是存在着怀疑,他也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却又不会太绝对。”
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却得在这个正确转向真理时,硬生生在最后一刻刹住如惊醒,一次又一次这样,直到这成为一个信念、一种习惯;回想起自己生而为人的种种限制,回到难以穷尽的广阔现实世界。
仔细想一下就知道,自由和宽容几乎就是同一物,只是我们此时心想的事不尽相同,因此注视的点稍稍位移了而已。所以《宽容》此书的序文,先讲的就是自由,人的自由以及因此才可能获取的更好的世界,房龙借一个虚拟的原始部落故事,试着告诉我们,只有宽容,人才有自由,因此兹事体大。
房龙跟着这么写:“如果我就这么说野蛮人是最不宽容的人,并非是要侮辱他们……在他们所处的环境中,不宽容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想,房龙要指出来的是宽容的某种最困难处境。
《奇爱博士》
人自救无暇,尤其人和他人处于一种零和的、你有我就没有的状态下,人第一时间(而且通常是没尽头延续下去的第一时间)会做的,求生本能,恰恰都是和宽容完全背反的事,攻击、驱逐、杀戮、斩草除根云云。
但这是否也说,宽容并非生物本能性的,不同于其他高贵德行,我们惚兮恍兮似乎还可能在自己身体里找到某些蛛丝马迹,某些低声呼应,不管是不是我们一厢情愿。
宽容触犯着考验着太多“人性”,人很难自然地想、发生,它比较像是外部来的“教训”,杀不动了,两败俱伤俱残,心想这所为何来,人发觉自己的荒唐和愚蠢了,乃至于,人困而知之,付了惨痛代价因此变聪明了些许,眼光放远地可以看清更完整的利害,看见世界原来这么大这么空阔暨其种种较美好可能,人不该如陷脚泥淖地困在这里烂在这里,人得设法让自己恢复自由才行。
是有些诡异没错,在如此人最不易宽容的处境里,宽容竟然是人(唯一)能挣脱此一困境的路,不,是一道得一路披荆斩棘才走得出去的小径。
“野蛮人实际上正是身处恶劣环境中的我们自己。”——我很喜欢房龙这让人清醒的话,所以我们也不过是生活“暂时”过得还好还安全的野蛮人。
不怕多说点实话下去。但是,只有两军基本上实力伯仲,极大几率两败俱伤,人才愿意(但不必然,有个词叫“死磕”)彼此宽容。若小大悬殊单方碾压,且不管碾压一方仍得付出什么沉重代价,我们看到的通常是更为残酷的不宽容,如又一次陷进那种醒不过来的噩梦。灾难之后,并不一定跟来宽容。
宽容的好时光总是短暂,无法保存无法坚持。更多时候,宽容并非来自人的普遍“醒悟”,而是得自于某些奇奇怪怪的人和现实交错纵横,包括无能,包括明智或说狡狯的权力策略。
宽容勉强,而且难得,我自己的想法是,所以就别再要求它得伴随笑颜,像鸡汤文鸡汤智慧那样轻飘飘地说话。人宽容,至少得努力克制愤怒,克制仇恨,克制恐惧,克制据说是生命最大驱力、最难克制住的自私之心(以上种种俱是生物性本能),已经非常非常为难了,就不要让它变得更难。让宽容就是宽容,能宽容多久就多久。
这里,便碰到这个较高端、甚富意义的疑问:所以要原谅他们吗?——房龙显然也察知这个,他只如此简单处理:“法国有句谚语——知道一切就是宽恕一切。这似乎过于简单,我想补充一下,把这句话修改成‘知道一切就是理解一切’。在很久以前,仁慈的主宽恕众人,我们还是把宽恕之职留给主吧。”
甚至不必原谅。这的确最为难,特别是对那些用心高贵的人,因为诸神冲突,是非善恶,仍是非常需要坚持的东西,一边务求线条清晰,另一边则得抹平得遗忘得放手,让世界松软。
在这样极不舒适的冲突里,宽容的确有着较多的现实理性成分,无法任情尽性,总奋力寻找某一也许永远无法放心的“寸界”,也总是在是非善恶穷尽稍前一刻松开,不论是基于悲悯,或因为深刻知道这无法真正穷尽,如列维—斯特劳斯讲的,“知道在哪个点适切停住,这是人明智的判断。”
历史现实里,我们求之不可得的宽容,也不过就是这样。
03
工具越强,不宽容的代价越大
最后,我们来看这个,房龙所提出的大贝莎巨炮——“但有哪一个比发射大贝莎巨炮更荒唐?”
我猜,房龙敏感地察觉这个新发明新武器的大有历史文章,但还不真的知道会怎样,他甚至有点“想错”方向了。如果他知道此物的可怕及其日后的阴森森历史,他会收起他那一点莞尔的笑容。
大贝莎巨炮,最简单说,就是那种射程极远的大炮,重点不在它的威力,而是,发射者看不到弹着点,更看不到他造成的破坏和伤害:“操控大贝莎巨炮的弟兄们生活在一个奇怪、虚假、孤寂的世界中。”
证诸日后历史,我们可以把大贝莎巨炮当一个模型。对伤害者而言,它解除了人最后一道脆弱但依然极其珍贵的防线,那就是人当下先于思维的感官反应。我们都晓得,恶之欲其死的恨一个人,和面对面手刃他开枪射杀他,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回事。
《艾希曼》
而“二战”亚洲区的收场,投广岛原子弹的小男孩,一次杀死二十万人,投长崎原子弹的胖子,一次杀死四万人,但从杜鲁门总统到执行的机组员,没人真有愧疚之心(有也是事后应景式的),没人看到自己所杀的人,当下看见的只是一朵巨大无朋的蕈状云,壮观,美丽,奇景——我只是按了个钮而已。
欧洲区,纳粹意图一次灭绝犹太人的“最后解决”,死者人数更达好几百万,但也没谁有什么愧疚负罪之心——我只是造名册而已,我只是安排列车运送而已,我只是关个门而已,我只是按了个钮而已。
事实上,依记录,纳粹当局很快就发现,那些忍不住同情、心怀悲悯的人绝不能用。更精彩的是,那些快乐杀人的丧心病狂之人也得排除。这两种人都撑不久,“最后解决”需要的是那种没情绪、只负责按个钮的人——迫害、杀人“进化”到无须激情无须仇恨,人人得而为之;而且从假日狂欢的形式,转换为每天每时的日常工作。
著名的阿道夫·艾希曼审判,一九六一年,负责报道的汉娜·阿伦特骇然发现,这个世纪大屠杀的主持者,并不是什么恶魔,反倒是一个极度沉闷、普通、平凡得可怕的人,平凡到感受不到一丝丝变态和残酷的气息,也似乎对犹太人没什么恨意。
但就是这么个平凡的人,没有恶念,却做出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事,成了新型恶魔——从艾希曼身上,汉娜·阿伦特提出她著名但阴森的“平庸的恶”之说。
大贝莎巨炮模型,我以为,还有再更进一步的演化。
美国的校园枪击案,如今已从骇人新闻变成了经常性新闻,我印象极深,大概此生不可能忘记的是,其中一位青少年杀手,警方不可思议地指出,他几乎每个受害者只发一枪,这连训练有素的射击老手都做不到。
面对真人目标,执枪者仍必定是紧张的、激动的,也通常持续射击打光子弹直到目标倒下完全没有威胁了为止。所以,这位才多大年纪的杀手极度沉静冷酷,应该难有其他解释,这来自电玩,电玩射击,你必须节省每一颗子弹以及时间,击中,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不再是物理空间隔离,而是把人目标化,真实的人成了二维的拟真图像,我仍然只是按了个钮而已。房龙讲得最好的是这一句——如今的群众,“生活在一个奇怪、虚假、孤寂的世界之中”。
此时此地,我们几乎人人都有一门大贝莎巨炮。电脑键盘,以及手机——匿名,远距,且更容易地随时呼朋引伴,执行炮兵要求摧毁目标的同步威力射击,称之为出征,或叫灌爆。
我“有幸”目睹了类似汉娜·阿伦特在耶路撒冷看见的图像,就在我每天书写的咖啡馆,隔壁桌——五个人,其中,耐心讲解吵个要死的那个大概就是所谓的(小)网军头子,摊着传说中的梗图,另四位,清一色宅男模样,两眼昏茫如难见天光,高情商称之为平凡,低情商则直说是愚蠢。
艾希曼答辩时还说得出康德和他的“无上命令”,这几位则连自己要效命的政治人物都认不得几个,问出来的问题会吓死你(诸如“可是孙中山他不是杀人魔王吗?”这种的)。但我相信他们能立即上线完成任务,不就只是按个钮吗?
说个恐怖故事——诺贝尔奖动物行为学者洛伦茨认定攻击是生物本能,但也因此演化出抑制攻击的相对生物本能,才得以躲过天择,免于自相残杀灭绝。洛伦茨进一步指出,攻击性愈强的生物,对攻击的抑制本能愈强大,狼群便是个几近完美的实例。
所以另一面,攻击性弱的生物便没发展出此一本能,以至于在同类相争时反而最残酷,对已屈服已无抵抗力的同类不会停止攻击,血肉模糊,比方水鼠就是这样,以及鸽子,洛伦茨以为鸽子被选为和平象征完全是天大误会。
说到这里,大不祥的讯息来了,作为生物,人攻击力薄弱,也就一样没演化出抑制攻击的本能,但最终“人是使用工具的动物”,人摇身成为攻击力排行榜的压倒性王者,已不只核弹了,如今连晶片、天然气、粮食、肥料云云无一不是攻击利器,像那种武侠绝世高手,信手拈来,一花一草皆致命。
洛伦茨说,人抑制攻击,只能靠文明靠自觉。或像格林讲的,靠我们原始人祖先不知道从哪里“演化”来的那个该死的同情心。
宽容什么时候真正完成、放心,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大家疲惫地杂坐下来,抬头看共有的美丽星空?——房龙说他不愿扮演预言的苦难先知(“老天千万别让我这样!”),他只说人应该立即做对事情,“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可能要等一万年,也可能要等十万年”。
《间谍之桥》
说真的,我自己没从这个角度看,人类历史千头万绪,总是同时存在各种一堆正向逆向的纠缠力量。我们其实有收获的,比方同性问题,比方肤色问题,明文律法也一条一条增加(不管暂时实践到什么程度,“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只是,如小说家阿城说的,“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绝境”。我以为最麻烦的是,我们这代人的宽容绝境,随着人各种能力各种工具的强大,容易变得极端,变得承受不起,不宽容的代价太大了。
最终,房龙隐约把反抗不宽容说成某种战斗,我也有点害怕这样。
我自己的图像很不过瘾,有蛇尾之感——年轻时,我的老师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总像是扫地,扫过了还是会脏,那就再扫,这是每天的工作。
我不相信完成,更加不相信会在我所剩不多的生命时光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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