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半,江城老工人街。
砖楼是三层,外墙的水泥掉了一片一片,露出里头的红砖。二楼窗户上钉着块木板,用红油漆写着"栋记拳馆"四个字,是阿栋自己刷的,笔画粗,漆往下流了两道。楼下是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汽水和玻璃瓶装的酸奶,柜台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正放着午间的戏。
二楼地板上铺着四张旧竹席,竹席边上卷了毛,四个沙袋从房梁上吊下来,灌的是碎布和河沙,最左边那个的接缝处用麻绳缠了七八圈。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大镜子,是阿栋从废品站拉回来的,他自己镶了个木框,拿铲子刮了三天才刮出能照人的面。
楼道里挤着二十来号人,都光着膀子,有的脖子上搭条毛巾,有的抱着膝盖坐在水泥台阶上。地上摆了一排水壶,两个煤炉子烧着开水,白汽一股股往上冒,把楼道顶上的灯泡罩得发黄。这些人一半是街上的年轻人,一半是厂里下了班来出汗的工人,一个月交三十块,跟着阿栋练。
四点三十五分,楼下传来刹车声,不是一台,是四台。
先上来两个人,跑得急,一口气冲到二楼门口,堵住门不让人出去。接着是一个一米九的汉子,肩膀宽,走路低着头,脑袋几乎顶到楼梯的横梁上,人进门的时候,垫子上的几个人都抬了头。这人街上叫他铁塔。
阿栋正蹲在墙角给一个学员缠手布。他三十五六岁,短发,脸黑,肩膀上还有当年在体校摔出来的一块旧伤,天一阴就疼。他站起来,把手布收了,冲门口点了一下头:"练拳的?"
铁塔没答,绕着场地走了半圈,边走边拿手指头点那些沙袋,一个个点过去,最后停在最右边那个上头,说:"这都漏沙子了。"
"那是老沙袋。"
"破东西还挂着,好看?"铁塔一抬手,从墙上扯下一根挂钩用的铁链,甩起来砸在沙袋上,沙袋外面那层帆布"呲"地裂开一条口子,河沙哗哗淌了一地。旁边三个学员当场就跳起来了,被阿栋一只手按住。
"有事说事。"阿栋说。
铁塔身后又上来四个,都是二十多岁,胳膊上纹着东西,其中一个叼着烟,把烟头按在垫子边上,烫出一个黑点。阿栋的师弟小武从后头过来了,二十五岁,人瘦但腿快,去年市里比赛拿过亚军,他往阿栋身边一站,把护具往地上一撂:"栋哥,这几位不讲规矩,我陪你练练?"
铁塔斜眼看他:"就你?"
"就我。"
铁塔笑了笑,把外套脱了往后一扔,也不热身,站到垫子中间,两只手往胸前一架。小武戴上护具上去了。楼道里的人全挤到门口看。
两人的第一下交手,小武用腿扫过去,铁塔往后一收,那一下扫空。第二下小武近身,抱他的腰想摔,铁塔一沉,两只手往下一压,反把小武端起来,横着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竹席上,"咚"一声,水壶都跟着一颤。
小武爬起来还要上,铁塔没给他机会,上前一步,膝盖顶在他胸口。这一记下来,小武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哼不出声,两只手摁在右边肋上,脸白得像楼上那面墙。阿栋冲上去把人抱开:"行了,停。"
铁塔拍了拍手,跟身后那几个人说:"就这样,还教人。"
阿栋蹲下,摸小武的肋,摸到一半脸色就变了。那地方不对劲,一按就弹起来,骨头断的声音他听得多。他回头喊人:"去街口诊所借个平板车,快。"
学员把人拉走了。铁塔没走,靠在窗户那把木板上,回头冲阿栋扔下一句:"我大哥说了,这条街的场子,一个月六百。三天之内送过来。"
阿栋站着没动,拳头攥了半天,又松开了。
丁建是六点二十到的。
他上楼的时候正碰见两个人抬着空担架下来,楼道里的煤炉子还在烧,没人管,白汽顶到天花板又散开。他进到场地里,看见地上的河沙、烫黑的垫子、碎镜子角上那条新裂口,一句多的话没有,只问了一句:"谁动的。"
阿栋坐在竹席边上,手里捏着那副护具,抬头看了他一眼:"街上新起来的,曹大彪的人,一米九的,外号铁塔。"
"人呢。"
"走了。说三天。"
丁建蹲下来,把小武留下的护具翻开看了一眼,护具外头那层皮子被踩穿了。他把护具放回原处,站起身:"到。"
阿栋愣了一下:"你到哪去?"
"我哥在江城。"丁建说,"你收拾收拾,晚上过去。"
加代在城北一家饭店后头的小院里住,是常鹏一个老主顾的房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两张竹椅和一张方桌。厨房是马三掌勺,这天炖了一锅排骨,锅盖一掀,楼道里全是香味。曾财从深圳过来对账,也在这院里头坐着,手里翻着一本进货本。
阿栋是被丁建领进去的。他一进门就有点拘着,毕竟这些人他只在场上见过两次,喊过两声哥。加代正拿一个小砂轮磨他那只旧打火机的火石,磨完了点着一根烟,抬眼看他:"坐下吃饭,边吃边说。"
阿栋刚坐下,嘴就张不开了。马三端着排骨出来,往桌上一放,替他盛了饭:"说啊,我听着呢,谁把你怎么了。"
事就是这么说的——半个小时以前,铁塔带了五个人上楼,砸了沙袋,烫了垫子,把小武摔在席子上,膝盖顶了胸口,肋骨断了,诊所让送大医院。说这条街的场子,一个月六百,三天之内交。
马三当场就站起来了,说这得连夜办,什么三天不三天。常鹏拉了他一把:"你先坐下,让人把话说完。"加代听着,一直听完,最后问了一句:"六百,他一个人收,还是有人跟他分。"
"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曹大彪。四十上下,以前在钢厂管过库,后来出来自己干。街上那几家饭馆、两家录像厅、一家理发店,都给他钱。"阿栋说,"他人讲道理,收钱还要记本子。"
加代把烟按灭了,往椅背上一靠:"记本子就好办。"
第二天上午十点,曹大彪真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曹大彪那边的管事,人称老赵。曹大彪自己穿一件短袖衬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进门先跟街口修鞋的老头点了下头,再上楼,脚步不急不慢。
上了二楼,他也不坐,先把场地看了一圈,看着地上那些河沙,皱眉:"这谁弄的,太不像话。"
阿栋没接话。丁建站在窗户边,靠墙站着,肩膀抵着墙。常鹏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加代进来得最后,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最后在场地中间那张旧藤椅上坐了。
"我听说,我的人昨天下手重了。"曹大彪开口了,"医药费我出,这个我认。"
他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放在藤椅扶手上。
"可这钱出完,话还得说。"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条街的六百,不是我要的,是规矩。这一年我在街上办了多少事,你自己问。上个月二道口那两家为个卷帘门打起来,谁去的?我去的。巷子里那个卖水饺的老太太被人偷了三回,谁把她家门槛改的?我改的。这街上有事,先找我。"
他把随身带的一个硬壳本翻开,摊在扶手上。本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日期、事由、经手的人、出的钱,一页一页,全是这一年的。前头十几笔还写着"街西头李家铺面",后头几页就变成了"收商铺月钱"四个字,一笔一笔往下排。
加代翻了两页,翻到后头,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推回去:"你这本子记得好。前头几条是真办事,后头这几页是收钱。办事的钱从哪来?"
老赵接了话:"曹老板替街上担着事,收点费用也是应当。"
"应当。"加代点了下头,"那我问你一句,二道口打起来的两家,一个月各交多少?"
老赵张了嘴,没答。
曹大彪脸上没变,伸手把本子收回去,塞进衬衫里头,笑了笑:"加代,你也是外面来的,江城这地方你待不了几天。我做事实在,六百,一个月,交到年底,明年涨不涨再说。"
加代端起旁边那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曹大彪忽然伸手,把那个缸子从他手里拿过去,胳膊一翻,水连着茶叶全泼在加代脚前的垫子上,黑乎乎一片。他把空缸子搁回去,声音还是平的:"这地上脏,擦擦。"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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