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初,深圳上步,天还没全凉。银座保龄球馆开在一座旧商业城的二楼,二十四条球道,灯一开,满地都是反光的漆。阿泰站在记分台后头,刚把昨儿碎的两面玻璃钱结了,手里还捏着张条子,脸沉得像水。

银座平时生意不赖,晚上七点往后,球道全满,蓝马甲的小武们排着队上油、摆瓶。阿泰爱站在记分台后头看,看一群人笑闹着把球滚出去,灯影里一张张脸都亮堂。他常跟曾财说,这馆开对了,往后老了,有个落脚的地儿。谁承想,才开半年,牛阜就来了。

阿泰早年是做电子件起家的,攒下本钱,投了两百三十万开了这馆。馆里十二个小球童,穿一水儿的蓝马甲。头天夜里,牛阜的人进来,嫌一个球童上油慢了,抬手就是一耳光,临走抡了球瓶砸了两面玻璃。阿泰没敢拦,人是曾财的老朋友,曾财在深圳商界混得开,这事儿他第一个想到了曾财。

曾财在电话里听了,嗯了一声:"阿泰你别动气,这事儿我找代哥。"那头加代的声音平:"深圳的场子,姓牛的敢伸手,我过去。"曾财说:"代哥,牛阜这人,不是普通的混混,这条街的场子都给他交份子,他后头还有个退下来的老关系,不好惹。"加代笑了一下:"退下来的,更怕事。你让阿泰先稳住,我带人过去。"

头天夜里的事,阿泰后来跟加代学了一遍。牛阜派来的是个叫秃子的,领着四五个人,本来是来"打招呼"的,说牛哥瞧上银座这块地,要阿泰识相。阿泰陪着笑,递烟,秃子不接,说球童小武上油慢了,抬手就是一耳光,小武捂着脸退到墙角,不敢吭声。临走,秃子抡起一颗球瓶,把临街两面玻璃砸了,碎片溅了一地,丢下话:"阿泰,三成干股,下月初之前不签,馆就别开。"阿泰站在满地碎玻璃里,半天没动。他这两百三十万,是卖了老家的电子件厂子,又借了亲戚一截,才凑齐的,这馆是他半条命。

当天下午,加代带了丁建、马三、常鹏,从广州坐车到深圳。曾财在车站接,开了辆皇冠。马三一下车就嚷:"深圳这风,比广州硬,吹得我脑门发凉。"加代没理会,直奔银座。阿泰在馆门口迎,递烟,手还有点抖:"代哥,您来了,我这心就落了地。"

加代问清了来龙去脉。牛阜要三成干股,理由是"这条街都得给我交份子"。阿泰摇头:"我这两百三十万是自己投的,凭什么给他三成?他的人还打了我球童,砸了玻璃。"常鹏在旁边记了数:"玻璃两面,球童一个挂了彩,医药费加代哥出。"加代点头:"先礼后兵。曾财,你备三条烟一瓶酒,我亲自去会会这位牛哥。"

第二天上午,加代提着礼去了牛阜的场子——上步另一头的一家录像厅后头的小院。牛阜四十出头,方脸,剃个青皮,身后站着军师老方,一个瘦高个,戴副眼镜,话不多但眼珠转得勤。加代把礼搁桌上:"牛哥,银座的事,我替阿泰来赔个不是。三条烟一瓶酒,您收着,往后井水不犯河水。"牛阜看都没看那礼,手一推,连烟带酒推回加代怀里:"加代是吧?我听说过你。可这是深圳,上步这条街,规矩是我定的。阿泰那馆,开在我地界,三成干股,少一个子儿不行。你这礼,拿回去。"

加代把礼接住,声音轻了:"牛哥,话别说死。生意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牛阜笑,歪着头:"加代,你广州那套,在深圳不好使。这条街的份子,我收了十年,你来了就想免?你今天把礼拎走,明儿我的人还去银座,不光砸玻璃。"老方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补了一句:"加代兄弟,牛哥在这条街说了算,不是一天两天。你广州的名头,到了深圳,得重新掂量。"牛阜瞥他一眼,像是对军师这话满意,又添一句:"我后头的人,你动不了。上步这块,规矩姓牛。"加代把礼换到左手,笑了笑:"牛哥,后头的人,我今日不见,改日再拜。今儿这礼,您不收,我收回。"加代没再多说,提着礼转身出了院。马三在门外咬牙:"哥,这姓牛的,比庞九还横。"加代看他一眼:"横,才有意思。"

当夜,牛阜的人果然又去了银座,这回没动手打人,可秃子领着人,抡起球瓶把临街两面玻璃全砸了,碎片溅了一地,惊得小武从后台跑出来,又被秃子瞪了回去。秃子丢下话:"牛哥说了,三成干股,下月初之前不签,馆就别开,下次来的就不是砸玻璃了。"阿泰站在碎玻璃里,攥着电话,手抖得拨号都拨不利索,连夜给曾财打电话。曾财转告加代,加代在皇冠里点了根烟:"行,他不讲和,咱约一场。"

加代把几个人叫到银座的休息室,摊开说:"牛阜要三成干股,咱不跟他扯皮,约一场球局,三局定输赢。各出三人,赌注写明白:输的一方,把话收回去,赔砸坏的东西,干股协议当面撕。见证人请商业城的经理阿坤,再加曾财。"常鹏皱眉:"代哥,咱这边的人不是职业选手,硬碰硬怕吃亏。"加代说:"不靠硬碰。你盯计分,丁建镇场。牛阜那边有个体校出来的好手,前两局他肯定压咱,第三局咱翻。"

曾财在旁边接口:"阿泰这馆,是实打实投了钱的,牛阜空口白牙要三成,于理不通。可这条街上,牛阜的人多,硬的不行,得用他自己的规矩办他。球局是他提的茬,咱就接他的茬,在他最得意的场子上赢他,他才服。"加代点头:"曾财这话在理。咱不跟他扯份子钱,只跟他论输赢。他输了,协议他自己撕,街坊都瞧着,他再耍横,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马三插嘴:"哥,那记分台的阿坤,我看的他不对。他老在台子后头打电话,打的还不是馆里的号。"加代看他:"你也瞧出来了?阿坤是牛阜塞进来的内应,专给牛阜报阵容和比分。咱将计就计,给他个假阵容。"常鹏接话:"那机房的上油机,我去盯着。牛阜要耍花招,多半在那上头。"加代点头:"丁建,你夜里跟常鹏去机房看一眼,别声张。"丁建只吐一个字:"到。"

马三在旁边摩拳擦掌:"哥,这球局,我能不能上?我保龄球在广州胡同里练过,一瓶子能撂倒仨。"加代瞪他:"你给我在后门待着,别添乱。真打起来,你截要跑的,比上场顶用。"马三讪讪收了手:"成,后门就后门,跑一个你罚我。"常鹏笑了笑:"马三,你守后门,我盯计分,代哥坐镇,丁建压阵,这局输不了。"加代把烟点了,扫过几个人:"记着,咱赢了,牛阜得当面撕协议。他若耍赖,今儿这馆就是他的棺材板。都打起精神。"

加代又看向常鹏:"老方那套算盘,你盯紧了。他每球挑剩瓶最少的角度,咱不跟他比巧,比稳。阿泰手生,可他开了半年馆,球道熟,让他打第三局收尾,准头够。"常鹏应下。马三在旁边嘀咕:"哥,要是牛阜不认账呢?"加代眼神一冷:"他不认,今儿这馆就归他躺。我先问他,这街的规矩,到底谁定。"

阿泰在旁边叹气:"代哥,阿坤这人,前阵子还跟我嘟囔,说牛哥答应他的分红没给全,为这事儿他跟牛阜的人红过两次脸。这种人,靠不住。"加代笑:"靠不住,才好用。他跟牛阜有疙瘩,咱手里就多一张牌。"

当天夜里,常鹏和丁建摸去机房。机房在球馆后头一小间,上油机就搁在里头。机房里,那个管上油的师傅老蔡正打盹,桌上搁着半瓶二锅头,看见丁建进来,酒醒了大半。丁建不说话,把老蔡的衣领一提,抵在墙上。常鹏低声问:"牛阜给你多少,让你多上油?"老蔡哆嗦:"三、三百块,牛哥说,加代这侧球道一滑,阿泰就输,输了他好吞店。"丁建手上加了力,老蔡脸憋红了。常鹏摆手:"算了,留他一命,让他把油布换回来。"丁建松了手,老蔡连滚带爬去换了油布。常鹏用手抹了抹加代这侧的球道油布,指头干了:"代哥,牛阜的人把咱这侧的球道多上了油,球滚到后段打滑,准头全没了,今儿老蔡换回去了。"常鹏把带来的干布塞给丁建:"这块留着,明儿牛阜那侧,咱给他换上,反手一换,他自以为稳,其实坑了自己。"两人悄悄退出来,没惊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