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关注世界各地的独立音乐现场，那你很可能听过「Le Guess Who?」这个名字。
它来自荷兰乌得勒支。和很多以头部音乐人、热门阵容和大型户外现场为核心的音乐节不同，「Le Guess Who?」 更像是一场关于“发现”的聚会——四天时间里，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人、听众和不同的音乐社群聚集在这座城市，听一些你可能熟悉、也可能完全没有听过的音乐。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一个“先锋音乐节”，那还是太简单了。
2026 年，Le Guess Who? 将迎来第 20 届。二十年对于一个独立音乐节来说并不是一个容易达到的数字。但它的创始人 Bob van Heur 当初开始这一切的时候并有什么特别宏大的蓝图。
“我们最开始只是想做一个音乐节，把我们喜欢、但觉得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音乐人介绍给更多人。”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而它后来近二十年的发展，几乎都建立在这句话之上。
「Le Guess Who?」 创始人 Bob Van Heur
Photo by Johnny Larue
从“我们喜欢的音乐”开始
「Le Guess Who?」最初并没有打算成为一个大型活动。
Bob 回忆，当时的想法只是做一个“好的活动”，让音乐人和观众都愿意来，并且期待下一次。
音乐节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长大的。
早期，它依托乌得勒支的 Tivoli 场地，有场地、基础设施和工作人员的支持；Bob 当时本身也是一名演出经纪，因此手上的音乐人资源也帮助音乐节降低了成本——他可以把音乐节的演出安排进音乐人的巡演路线，而不是每次专门把音乐人从世界各地飞过来。
城市也很早开始参与和支持。
这些看起来都是非常实际的事情，却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一个音乐节的理念最终能不能成立，并不只是靠一个漂亮的概念。场地、预算、团队、音乐人资源、城市关系……这些具体条件，都会决定一个想法最后能不能真的发生。
Bob 认为，「Le Guess Who?」 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急着做大。
一步一步来，保持对细节的关注。
这或许也是「Le Guess Who?」 和很多快速扩张的音乐节之间，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对未知保持兴奋”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贯穿了「Le Guess Who?」的二十年，可能就是 “发现”。
但这里的“发现”并不只是寻找新人。
当 Bob 遇到一个新的音乐人时，他首先还是会听音乐本身。
什么情况下会让他停下来？
photo by Tim van Veen
“当我感到好奇的时候；当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听什么的时候；或者当一个我信任的人推荐给我的时候。”
没有一个固定公式。
「Le Guess Who?」的确经常在一些音乐人还没有被更多国际听众认识之前就把他们带到音乐节，但 Bob 对 “我们是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 这件事反而有些警惕。
因为在他看来，音乐不是比赛。
所谓“发现”，更重要的是给听众创造足够多的机会，去遇见原本可能不会遇见的东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Le Guess Who?」的阵容可以如此丰富，却不会简单地变成一个 “什么都有一点” 的音乐节。
Bob 说，他们当然也会遇到自己非常喜欢、但最终没有放进某一届阵容的音乐人。
原因可能很简单：这一届已经有足够多的某种类型，不需要再加入一个。
这听起来甚至有些反直觉——喜欢一个音乐人，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把他放进音乐节。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策展判断。
Savages - Bo Ningen
photo by Juri Hiensch
一个音乐节，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说“不”
「Le Guess Who?」做了近二十年，也意味着它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声誉和观众信任。
但 Bob 认为，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危险：变得可预测。
所以他们会不断挑战自己。
他把这种状态称为：
“Be excited about the unknown.”——对未知保持兴奋。
每一年，「Le Guess Who?」还会邀请不同的音乐人参与部分阵容的策划。这些来自艺术家的视角，也会不断改变音乐节原本的想象边界。
而这种策展方式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团队不需要所有人喜欢同样的音乐。
Afterparty -「Le Guess Who?」2025
Tess Janssen
Bob 甚至认为，如果一个团队所有人的音乐品味完全一样，反而可能是一个问题。
他更希望团队里有尽可能多的不同观点。
但最终，需要有人做决定。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 “所有人听一样的音乐”，而是大家是否认同同一个 mission 和 vision。以及——不要让 ego 进入其中。
“最终我们是在支持音乐人，为音乐人创造一个好的环境。”
这句话其实解释了「Le Guess Who?」很多事情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在 “经营一个活动”，而更像是在长期经营一个音乐社区。
数据可以帮助你办好一个活动，但不应该替你决定音乐
如果把「Le Guess Who?」放到今天的音乐节环境里，这一点尤其有意思。
现在的音乐节主办方拥有越来越多的数据：流媒体平台播放量、社交媒体热度、票务数据、音乐人的增长曲线……
但 Bob 说，他们在策划阵容时几乎不用这些数据。
原因很直接：
如果所有人都根据同一套数据做决定，最后得到的东西也很容易越来越像。他甚至认为，只依赖数据，是 “不敢形成自己观点” 的一种借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数据完全没有价值。
「Le Guess Who?」也会通过数据了解观众来自哪里、什么时候买票、第一次来还是回头客、如何找到住宿等等。
这些信息可以帮助他们改善观众体验。
但对于策展来说，Bob 的态度非常明确：
“For curation, I feel, it takes the soul out of an event.”数据可以告诉你怎么把活动做得更好，但不应该替你决定这个活动应该是什么。
这可能是今天很多音乐节尤其值得重新思考的一件事。
Goblin Daycare -「Le Guess Who?」2025
Tess Janssen
信任，比“最热门的阵容”更重要
「Le Guess Who?」能持续二十年，Bob 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其实是：信任。这种信任不是通过一句品牌口号建立起来的，而是长期累积的。
一方面，他们不断让“发现”成为音乐节的核心，让观众知道每一次来到这里，都应该有一些东西是自己没有预料到的。
另一方面，是对现场细节的重视。
每个演出的声音、技术人员、现场工作人员，以及对音乐人和观众的照顾。
Djrum - Le Guess Who?
Bob 说，他们希望所有这些事情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 care and love。
所以当观众越来越相信这个音乐节之后，策展人也获得了更大的自由。
因为观众已经知道：
我可能不知道这个音乐人是谁，但我愿意相信你。
这种信任，其实是一个音乐节最难获得、也最值得长期积累的资产。
从一个音乐节，到一个更大的全球网络
「Le Guess Who?」后来并没有把自己限制在乌得勒支的四天。
疫情期间，音乐节曾经做过一次 72 小时不间断的电视直播，并制作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约 30 部短纪录片。
他们当时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找到一个人，问他——
你有没有一个故事可以分享？能不能把它做成一个 5-8 分钟的视频？
疫情结束之后，「Le Guess Who?」发现，这其实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方式，让他们认识那些无法被带到乌得勒支的音乐人、艺术家和本地社群。
于是 COSMOS 逐渐发展起来。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线上媒体栏目，而是 Le Guess Who? 更大的全球音乐生态的一部分：不同地区的音乐人和社群可以通过 mixtape、纪录片、线上活动、工作坊以及线下见面等方式彼此认识。
Bob 说，他们希望实验性的音乐人能够从不同地方的人那里学习，也能够建立真正的连接。
而这种连接并不意味着所有地方最后都会变得一样。
恰恰相反。
每一个音乐场景都有自己的环境、限制和可能性。光是理解这些不同，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学习。
“我会先听，然后尽可能多地了解”
这也是 Bob 面对一个陌生音乐场景时的方法。
当我们问他，如果进入一个自己从未真正接触过的音乐场景，他首先会做什么，他的答案很简单：
“Listen.”先听。
尽可能吸收信息，不要带着太多预设。
去理解音乐人生活在哪里，他们的日常是什么样的，他们和谁连接在一起，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看中国音乐时的方式。
Bob 认为，中国非常令人着迷，但从海外去真正了解中国的音乐场景，直到今天依然并不容易。
国际听众能够接触到的中国音乐，很多时候仍然是那些已经和西方唱片公司、经纪人或音乐行业建立联系，并且被西方媒体报道过的音乐人。
但一个拥有约 14 亿人口的国家，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些。
他自己也尝试过通过微信、网易云音乐，甚至用 Google Translate 去翻音乐内容的网页，寻找新的音乐和音乐人。
但他承认，这非常耗时。
所以他的态度反而很开放：
“Please tell us what is exciting and why.”如果你知道这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告诉我们。
这其实也正是 COSMOS 和「Le Guess Who?」一直在做的事情——让不同音乐场景之间多一些真实的连接，而不是只依赖少数已经被看见的人。
Retro Cassetta (COSMOS) 「Le Guess Who?」2024
photo by Tess Janssen
二十年之后，还没有“完成”
2026 年，「Le Guess Who?」将迎来它的第 20 届。
但如果问 Bob，二十年之后它下一步应该变成什么，他反而觉得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项目永远不会真正完成。
总会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也总会有新的东西可以尝试。
他希望 Le Guess Who? 继续成为一个让人发现世界各地优秀音乐的地方，也继续成为一个让全球音乐人和音乐社群能够聚在一起的地方。
但未来的 Le Guess Who? 甚至不一定永远发生在乌得勒支。
同时，他真正想继续建设的，是一个更大的生态：
让实验性音乐人能够获得公平的报酬，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关注，也让他们可以进行实验，而不是永远处在 “如何生存” 的压力里。
Frente Abierto feat. Israel Fernández & Lela Soto
photo by Lisanne Lentink
一个让本地音乐人与国际音乐人真正发生连接的网络。
一个能够让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得到提升，而不是被消耗的生态。
所以对 Bob 来说，这件事情没有终点。
世界一直在变化，音乐一直在变化，音乐人和观众也一直在变化。
他能做的，是不断调整，然后继续建立一个自己相信的环境。
“That is a lifelong project.”这可能也是「Le Guess Who?」能走到二十年的原因。
它从来没有试图成为最大的音乐节。
它只是一直努力成为一个足够好的音乐节：
一个让人愿意相信策展人的判断、愿意走进一个陌生现场、愿意听一些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并且在离开之后，还想继续寻找下一件未知事物的地方。
二十年之后，「Le Guess Who?」依然在做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也因为它，而接触了更多音乐。
Le Guess Who? 20周年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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