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将近1点，手机弹出一条通知：账户到账30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7750元）。
27岁的软件工程师明（Minh）瞥了一眼，把屏幕扣在桌上，继续敲代码。
他住在西宁省（Tây Ninh），靠三份工作每月赚6000万到70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55万到1.8万元）。白天为一家科技企业编程，晚上接外国合作伙伴的远程外包，周末为一个创业项目维护系统。
这个收入，让他明显高于同龄朋友。但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因为钱而笑是什么时候。
许多年轻人即使工作表现和社会地位依然优异，却丧失了体验生理愉悦的能力
明的世界，被压缩在两个屏幕之间。午饭和晚饭都在办公桌前解决，泡沫饭盒放在键盘旁边。每天早上那杯浓咖啡，现在只剩下抗困的作用。足球鞋放在出租屋角落，一年多没穿过；吉他靠在柜子边，断了两根弦。每次躺下来看剧超过15分钟，他就会打开电脑检查项目进度。
他说：“账户里数字在跳，我却麻木了。休息一天，我就觉得自己在犯错。”
28岁的芳（Phương）是胡志明市（TP HCM）的一名教师。在学校上完正式课程后，她晚上去外语中心带课，接留学材料翻译，周末两天还做一对一辅导。每月近50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29万元）的收入，让她买了车，每月往老家寄钱，成为家人眼中“完美”的榜样。
讲台上，她总是整洁、活泼。但离开教室后，她陷入精疲力竭。喉咙干痛让她不愿在日常中交流。亲戚发来的问候消息，常常在待办列表里躺好几天。
28岁生日那天，她晚上10点回到出租屋，带着两束花和一张学生手写的贺卡。她把东西放在地上，靠着墙坐到将近凌晨1点。
她说：“学生祝贺我，朋友夸我能干。我最怕的是，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感到开心了。”
临床心理学硕士王阮全善（Vương Nguyễn Toàn Thiện）表示，明和芳都是“情绪耗竭但仍能高效工作”状态的典型。目前越南和全球都没有关于这种状态的官方统计数据，但这类患者在咨询室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这种状态的危险在于，患者仍然赚钱能力强、沟通得体，维持着成功的外壳，但内心已经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他们不是因为重大变故而倒下，而是在没有停止键的忙碌循环中逐渐耗尽。
这种现象源于长时间的工作结构、晋升压力，以及不让自己掉队的自我强迫。现代职场无意中助长了“忙碌道德化”：半夜回邮件被称赞敬业，每天睡4小时被视为有责任心，周末加班被表扬。
胡志明市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阮秋庄（Nguyễn Thu Trang）女士表示，如今科技企业几乎都转向按产出评估绩效，而非打卡考勤。但年轻员工之间的暗中竞争，往往自己把工作量推高。
她说：“很多人自愿多接活、半夜交报告或周末加班，怕掉队，或者想证明能力快速晋升。公司规定晚上7点后关闭内部通知，鼓励休假，但不少员工还是偷偷开机继续干。”
庄女士认为，员工悄悄耗竭的状态对企业是巨大风险。在“巅峰产能”之后，他们往往突然辞职或绩效严重下滑，公司不得不从头支付招聘和培训成本。
身体不可能永远跟着KPI跑。据世界卫生组织（WHO）和国际劳工组织（ILO）估算，每周工作55小时以上，与35到40小时相比，缺血性心脏病风险增加约17%，中风风险增加35%。仅2016年，全球就有约74.5万例死亡与超时工作有关。
175军医院（Bệnh viện Quân y 175）神经内科主任黄进仲义（Hoàng Tiến Trọng Nghĩa）医生说，慢性压力持续激活交感神经系统，使血压升高，促进动脉粥样硬化。最终后果是中风，年轻患者在住院病例中所占比例日益显著。
在此之前，患者通常经历一个漫长阶段，一些信号被忽略：消化紊乱、反复头痛、失眠、免疫力下降、尽管工作时间增加但效率下滑。若不干预，容易滑向临床抑郁症。
善先生指出，早期发现“高功能”群体的方法，是拿他们和几年前的自己比较，而不是和别人比较。信号包括：对旧爱好失去兴趣、周末两天无法恢复精力、睡眠和食欲改变、注意力下降、取得成绩也不再快乐、生活范围逐渐缩小到只剩工作。
解决方案不是从辞职或长期休假开始。善先生建议四个小改变：每天设定固定关机时间，把加班视为例外；把睡眠像不可取消的会议一样排进日程；长时间工作后每段休息3到5分钟，离开屏幕；至少保留一项不以成就为目的的活动，比如散步、做饭或养花。
成功人士很少有时间照顾自己，而且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关于治疗，善先生表示，抗抑郁药不是单纯职业耗竭的默认选择。根据英国国家健康与护理卓越研究院的指南，当出现失去自理能力、功能明显下降、长期绝望或有自伤念头时，需要专科评估。
但一切医学干预都无意义，如果导致疾病的工作量依然如故。
上个月与心理咨询师交谈后，明决定拒绝周末的系统维护合同。上周六晚上，他没有闷在堆满饮料罐的出租屋里，而是把蒙尘两年的吉他拿出来，重新擦了一遍琴弦。
他说：“我还没能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但至少那天晚上，我的手指有痛感。一种现实中的感觉，而不是只会无意识地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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