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楼道里碰见老王。
他蹲在消防栓旁边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弹。我问他干啥呢。他说没事,透透气。五楼,楼道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立起来。他手里夹着烟,半天没往嘴里送,就那么烧着。烧到一半,他站起来,说,走吧,进屋。
我没动。
他又蹲回去了。
那根烟最后烫到他手指头了,他才扔地上踩灭。踩得特别使劲,像跟那截烟屁股有仇。
我跟他一个单位。一个部门。前后桌坐了六年。
他媳妇我也认识。以前中午来送过饭。饺子,装在保温桶里,一层饺子一层汤。老王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吃,偶尔伸手把他衣领翻好。后来就不来了。
再后来,就出事了。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去年秋天,我们部门来了个新人,女的,三十出头,叫小林。调过来的,说是从下面分公司上来的。来了之后坐老王斜对面。一开始没什么,就正常同事。中午一块儿订饭,下班顺路走一段。老王那阵子正好家里老人生病,他媳妇顾不过来,两口子天天在电话里吵。吵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听老王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着,压不住。他说“我这边也走不开”“你以为我容易吗”。
电话那头听不见。但能猜到。
小林那时候开始给老王带早饭。茶叶蛋,豆浆,有时候是包子。放他桌上,说顺路买的。老王一开始推,后来就吃了。吃了大概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两个人中午就一块儿出去吃了。
这事单位里没人说。但都看见了。
看见归看见,谁也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想了,没敢说。老王这人平时蔫了吧唧的,不像那种人。他媳妇我们也见过,挺利索一个人。大家就觉得,可能就是同事之间走得近点儿,没什么。
后来我回忆,其实有征兆。
有一回加班到挺晚,我走的时候看见小林在老王工位旁边站着。手搭在他椅背上。老王在改一个表。小林低头看,头发垂下来。那个距离不是同事的距离。
我假装没看见,走了。
再后来就是过年。过年回来,小林没来上班。请了病假。请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来了,人瘦了一圈,脸色不好。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一直没好。
那会儿老王也不对劲。话更少了,中午也不出去吃了,自己带饭。带的饭是头天晚上的剩菜。热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是味儿。有人开玩笑说王哥你这是嫂子不给做饭了啊。老王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月的时候,事情就炸了。
那天上午,我们正开着会。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的。老王媳妇。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年纪大的,应该是她妈。老王媳妇站在会议室门口,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王身上。
她说,王建国,你出来。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安静了。老王坐那儿没动。脸刷一下白了。他媳妇又说了一遍,你出来。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今天这事儿没完。
老王站起来了。走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了一下桌子。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过了大概两分钟,外面就吵起来了。具体吵什么听不清,就听见老王媳妇哭,一边哭一边说。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就几个词飘进来,“你对得起我吗”“孩子”“不要脸”。她妈也在外面嚷,说要找领导,要找大领导。
后来是部门主任出去把人劝到楼下会议室了。
那天下午老王没回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来了,眼睛肿着,胡子没刮。坐那儿对着电脑,一个字没打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在食堂,谁也没提这事。但都在看手机。有人在小群里发了截图。是小林的朋友圈。她前一天晚上发了一条,一张照片,拍的是窗户外面,玻璃上全是雨。配了一行字,“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下面没人点赞。一个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小林来上班了。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也不在乎。中午一个人吃饭。下班一个人走。
老王那阵子天天回家。他媳妇要求他每天必须回家,几点之前必须到,到了发定位。他照做了。有几次下班的时候我跟他一块儿走,他手机响,他看一眼,说,得回去了。我说那你回吧。他就走了。走得特别快。
后来消停了大概两个月。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他媳妇没再闹,老王也老老实实的。小林那边,据说调走了,去了别的部门。不在我们这层楼了。
结果夏天的时候,又出事了。
那天我刚到单位,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小林怀孕了。说是她自己跟领导说的。要请产假。领导问她你结婚了?她说没有。问她孩子爸爸是谁,不说。
这事传得特别快。半天时间,全单位都知道了。
老王那天请了假,没来。
再后来,就是老王媳妇第二次来单位。这次没吵。她直接去了大领导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没哭。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还点了下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点了个头。
那天晚上老王给我打电话。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抽了一口,他说,兄弟,我完了。
我说,你先别急。
他说,我媳妇要离婚。
我说,那不是……
他说,我不想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认识他六年,没见他这样过。
我说,那你跟小林那边……
他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说,那孩子……
他把电话挂了。
再打过去,关机。
后面的事,我是断断续续知道的。
小林把孩子生了。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脑瘫,有人说是发育迟缓,还有人说心脏也不好。反正就是,不好养。
小林一个人带着孩子。她没结婚。单位里该给的产假给了,该报销的报了。但那个孩子每个月的开销,不是她一个人能撑住的。
老王那边,没离婚。他媳妇最后没离。为什么没离,谁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孩子,他们自己还有个儿子,上初中。有人说是因为房子,房子是老王媳妇家出的首付。还有人说,就是算了。闹了这么久,累了。
但老王的日子不好过。这个谁都看得出来。
他媳妇现在每天查他手机。工资卡收走了。每月给他一千五,包括吃饭交通。有几次中午他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到结账的时候他坐那儿不动。我们就懂了。后来就轮流请。他也没说谢谢,就低头吃。
有一次喝多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现在就是个罪人。在家里是罪人,在外面也是。我问他外面怎么是罪人。他说,那个孩子,我总得管吧。
我说,你管了吗。
他说,每个月给点钱。偷偷给。不能让家里知道。
我说,多少。
他说,两千。
我说,你一个月就一千五。
他说,我晚上跑网约车。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抽完第三根的时候,我媳妇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楼下。她说你上来吧,饭凉了。我说好。但我又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我认识老王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他以前是个特别老实的人。真的老实。单位里有什么活,别人不愿意干的,他干。出差,别人不愿意去的,他去。年终评优,他不争。他说争那个干啥,多那两千块钱能发财啊。
结果现在,他白天上班,晚上跑车。周末还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靠着电梯壁,眼睛闭着。电梯到了他都没醒。我拍了他一下,他猛地睁开眼,说,到了?我说到了。他哦了一声,走出去,脚步都是飘的。
小林那边,我见过一次。
是今年春天。我去妇幼保健院看一个亲戚,在走廊里看见她。她抱着孩子,坐在候诊椅上。孩子包着毯子,看不出什么样。她低着头,一直在晃。那个晃的动作特别机械,像机器。她旁边放着一个大包,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有一袋片子,CT的,核磁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奶瓶,塞到孩子嘴里。孩子不吃。她就一直塞。塞了大概十几分钟。后来她把奶瓶拔出来,抱起来,脸埋在孩子身上。就那么埋着。
我没过去打招呼。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那么抱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这孩子将来怎么办。小林怎么办。老王怎么办。他媳妇怎么办。那个上初中的儿子怎么办。
谁都没错吗?都有错。
谁错了?好像谁都错了。
可谁又是坏人呢。
老王是坏人吗。他做了错事。可他每天跑车跑到凌晨两点,就为了给那个孩子两千块钱。他图什么。
小林是坏人吗。她插足了别人的家庭。可她一个人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连产假结束之后能不能回去上班都不知道。她图什么。
老王媳妇是坏人吗。她闹了,她没离。她把工资卡收走了。可她每天还是给他做饭。老王说,她做归做,不跟他一桌吃。他自己端着碗在厨房吃。吃完自己洗碗。洗完了放在沥水架上。他媳妇第二天早上再重新洗一遍。
嫌脏。
但饭还是做他的。
这就是最扎心的地方。恨着,也照顾着。离不开,也过不好。
上个月,老王找我借钱。
他说孩子要做一个手术。不是那个小的,是大的。他儿子。不是,他跟他媳妇的儿子。上初中那个。得了阑尾炎。其实阑尾炎不是大手术,但不知道怎么就感染了。住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不少钱。他媳妇的钱是定期,取不出来。他手里的钱不够。
我说要多少。
他说,五千。
我转了。
他说,下个月还你。
我说,不着急。
他说,得还。我现在欠谁的钱都不敢拖。
我说,你晚上还跑车?
他说,跑。跑到两点。有时候三点。跑不动了就在车里睡。
我说,你这样身体扛不住。
他说,扛不住也得扛。那个小的下个月又要复查。复查一次小一千。药钱另算。
我说,小林那边……
他说,她也不好过。她妈过来帮她带孩子。她妈身体也不好。上个月她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手腕骨折。打石膏打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都是她自己带。白天带,晚上带。她跟我说她想死。
我愣了一下。我说,她真这么说的?
他说,嗯。她说她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后来孩子哭了,她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他的手在抖。他一直搓那个打火机。搓得塑料壳都快磨透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想过死吗。
他笑了一下。他说,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死了,那个小的谁管。大的谁管。我媳妇谁管。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我自己?我自己就是个错误。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就跟我开头说的那样。蹲在消防栓旁边,抽烟。抽了半根,不抽了。扔地上踩灭。踩完了又蹲回去。蹲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回家。今天得早点回。媳妇说了,今天儿子出院,得回去做饭。
我说,你还会做饭?
他说,学呗。现在什么不会。以前连电饭煲都不会用。现在炖排骨都会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一家厨房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在里面炒菜。锅铲翻动的动作特别大。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个人在擦眼泪。一边炒菜一边擦。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老王的媳妇。
但我希望不是。
我也希望是。
我说不清楚。
这事出了之后,单位里的人都当没发生过。真的当没发生过。没有人提。没有人问。小林不在我们这层楼了,大家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来过。老王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中午一个人吃饭。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说。
有一次开会,大领导说了一句,说我们单位要注重家风建设。说完了顿了一下,看了老王一眼。那一眼特别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坐在老王对面,我根本注意不到。老王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那页纸后来被他撕掉了。
我后来想,这事为什么没人说。
因为说了没用。说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说了,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孩子。那个家还是那个家。老王还是老王。小林还是小林。
谁也没办法。
前阵子我看了一个新闻。说现在年轻人的结婚率又降了。下面评论里有人说,不婚不育保平安。有人在下面吵。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所以然。
我就想,老王要是年轻的时候看到这个新闻,他会怎么想。
他结婚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这样。他媳妇嫁他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会这样。小林进单位的时候,大概更没想过会这样。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一步一步的。每一步看着都不像大事。但走着走着,就到了这一步。
我说不出这是谁的错。
可能谁都没错。可能谁都错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烟灰缸满了,懒得倒。我媳妇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别抽了。我说好。她走了之后我又点了一根。
我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现在就是个罪人。
其实他是不是罪人,我也不知道。但我看着他每天跑车跑到凌晨,白天在单位打瞌睡,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我就觉得,这个罪,他是在赎的。
可是赎给谁呢。
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会知道这些事吗。会知道他爸爸每个月给的那两千块钱是怎么来的吗。会知道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女人抱着他哭了多少次吗。会知道他妈妈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查他爸爸的手机,查到半夜吗。
不会知道。
但都会长在他身上。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上个月底,我在超市碰见老王媳妇。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打折的东西。纸巾,洗衣液,还有几袋饺子。速冻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也来买东西。我说嗯。她说,老王最近在单位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别让他太累。
我说,他自己知道。
她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饺子。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十块钱一袋。她捏着那袋饺子,捏得包装袋都变形了。
我说,你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啊。都不容易。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别跟老王说我见过你。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超市门口有个快递柜,有个女的在那儿取快递。取了好几个,抱不下。掉了一个,她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就那么抱着,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像小林。
但我不敢确认。
我也不敢走过去。
我就在那儿站着。站到快递柜的屏幕黑了。站到超市的灯关了。站到我媳妇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
我说,马上。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想明白。
就是,如果老王当初没有出轨。如果小林没有来我们单位。如果老王媳妇第一次来闹的时候,就离了婚。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如果生下来是健康的。如果……
没有如果。
事情就是现在这样。
老王每天跑车。小林每天带孩子。老王媳妇每天做饭。那个上初中的孩子每天上学。那个小的每天吃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不了。
像什么。
像一辆车陷在泥里。轮子转,车不动。越转陷得越深。
我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可能累的。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
我躺床上,睡不着。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是一个人在讲怎么教育孩子。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说家庭环境决定孩子的一生。
我关了。
翻了个身。
想,那老王那个小的,他的一生,谁来决定。
没人决定。
就这么来了。
第二天上班,老王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我去问部门主任,主任说,他请假了。我说请了多久。主任说,没说。我说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
又过了两天,他来了。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就是,眼睛里没光了。以前虽然也蔫,但眼睛里还有点东西。现在就是空的。你跟他说话,他看着你,但你感觉他没在看。
中午我拉他去吃饭。他不去。我说我请你。他说不饿。我说那你喝点水。他说好。然后就去倒水。倒了半天,水杯满了也没关。水溢出来,流了一桌子。他就那么看着。
我过去把水关了。
他说,哦。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我说,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他说,医院。
我说,谁。
他说,那个小的。又住院了。肺炎。
我说,现在呢。
他说,出院了。
我说,你去的?
他说,嗯。小林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她实在没办法了。她妈回老家了。她一个人弄不了。我在医院待了两天。白天她在那儿,晚上我过去。
我说,你媳妇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她没说什么?
他说,她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她说,你去吧。去了就别回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还是去了。去了两天。回来之后,她没开门。
我说,那你……
他说,我在楼道里坐了一夜。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开门了。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把饭吃了。
我说,她给你留饭了?
他说,嗯。排骨。炖了一锅。她自己没吃。就坐在那儿看着我吃。
我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好吃吗。
他说,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就一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说,我吃的时候,她就在对面坐着。一句话不说。我吃完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我说我吃不下了。她说你吃。我就又吃了。
他说,吃完之后,她把碗收了。洗了。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她说,王建国,这辈子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们俩都没说话。食堂里特别吵。旁边桌的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就我们这桌,特别安静。
过了半天,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说,嗯。总不能一直这样。
可怎么才能不这样,他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因为这事没有结局。到现在也没有。老王还在上班。小林还在带孩子。老王媳妇还在做饭。日子还在过。
我有时候想,这事要是搁在电视剧里,最后肯定有一个结局。要么离婚,要么和好。要么那个孩子好了,要么那个孩子没了。总得有个说法。可生活不是电视剧。生活就是,悬着。一直悬着。你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可能明天老王媳妇又闹了。可能明天小林撑不住了。可能明天那个孩子又住院了。可能明天老王跑车的时候出了车祸。
什么都有可能。但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么悬着。
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下面好多点赞。我看了半天,觉得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谁不知道不容易。可不容易跟不容易不一样。有的人不容易是因为穷。有的人不容易是因为病。有的人不容易是因为,他自己把一个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老王属于哪种。
可能都占。
昨天我又在楼道里碰见他了。又是消防栓旁边。又在抽烟。但这次他没蹲着。他站着。靠着墙。烟夹在手里,没点。
我说,怎么不点。
他说,戒了。
我说,什么时候戒的。
他说,前天。算了一下,一个月烟钱三百多。省下来能给那个小的买两罐奶粉。
我说,你抽了这么多年,说戒就戒?
他说,嗯。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有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那个烟盒已经瘪了。他捏了捏,扔进垃圾桶。扔完之后,手插兜里。
我说,你最近跑车跑到几点。
他说,一点。现在单少。跑不到两点。
我说,那你身体……
他说,还行。习惯了。
我说,你媳妇……
他说,别问了。
我就不问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我进去了。还有个表没做完。
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好像,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了。
楼道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对面楼那个厨房的灯又亮了。又有人在炒菜。这次没哭。就正常炒菜。锅铲翻动的动作特别熟练。
我看了很久。
后来我媳妇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回来吃饭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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