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月23日,广西宁明机场附近,四架飞机突然进入空军雷达监视范围。空七军指挥所迅速判定为可疑目标,紧急命令驻地地空导弹部队二营做好射击准备。
命令接连传来。
令人意外的是,二营营长陈辉亭没有立即按下发射指令。短短25分钟内,他先后7次提出异议,要求上级重新核实目标身份。对一名防空部队指挥员而言,这个决定风险极大。
因为导弹一旦离架,便没有回头路。
当时,二营装备的是红旗二号地空导弹。部队长期担负重要防空任务,官兵经过严格训练,面对空中目标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发现、跟踪、判别和射击。
陈辉亭并不是怯战。
这支部队有着相当出色的战斗经历。1959年10月7日,中国地空导弹部队首次击落美制RB五十七D高空侦察机,打破了敌机长期凭借高度优势肆意侦察的局面。此后,地空导弹部队又曾击落多架U二高空侦察机,二营也因此获得了“英雄营”称号。
一个打过硬仗的营长,为什么在敌机逼近时迟迟不发射?
陈辉亭的判断,来自一个很小却不寻常的细节。
当天早些时候,他正在营部开会,机场方向突然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声。走出指挥所后,他亲眼看见四架歼六战机升空。陈辉亭随即询问值班参谋:“今天安排飞行训练了吗?”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这意味着,四架战机很可能是临时起飞执行任务。没过多久,空七军指挥所便通报发现可疑飞机,陈辉亭马上意识到,两件事或许存在联系。
他要求导弹部队进行目标搜索。雷达显示,空中确有四个目标,距离阵地约90公里。目标飞行方向逐渐接近,空七军随即下达了射击命令。
但陈辉亭始终记得,那四架歼六是从自己眼前起飞的。
更蹊跷的是,当他请求确认四架战机位置时,上级却回复说,空中没有我军飞机。明明看见飞机起飞,雷达也显示有四个目标,指挥系统却找不到它们的踪迹。
这让陈辉亭没有贸然行动。
“我亲眼看见四架歼六起飞,请再核实。”
类似的话,他反复向上级报告。导弹阵地上,发射准备一步步完成,目标距离不断缩短。按照当时的射击程序,只要进入有效距离,操纵员便可以执行发射。
气氛已经绷紧。
引导技师报告目标到达射击距离,发射按钮近在咫尺。阵地上的官兵都在等待营长下达最后指令,陈辉亭却仍盯着标图和雷达屏幕,没有发出“发射”二字。
他的顾虑并非凭空产生。多年的防空作战经验告诉他,美军飞机通常会尽量避开中国纵深空域,更多采取擦边侦察或快速突入的方式。眼前这批目标却在空中盘旋,飞行轨迹与以往敌机活动规律并不完全相同。
有意思的是,目标数量同样是四架。
这与他稍早看到的歼六编队完全一致。若目标真是敌机,为什么没有按照惯常路线迅速脱离?若它们是我军飞机,导弹一旦发射,后果便无法挽回。
陈辉亭再次下令:“情况没有查清,不能打。”
这已经是一次明显的顶住压力。
空七军指挥所连续发出射击要求,阵地上的导弹也处在待发状态。陈辉亭知道,自己如果判断错误,可能承担贻误战机的责任;可如果判断正确,四名飞行员的生命就悬在这一念之间。
就在这时,机场方向传来四声炮响。陈辉亭心里一沉,以为地面部队已经与目标交火。紧接着,指挥所电话再次响起,传来的命令却发生了变化:不要射击,空中目标确认是我军飞机,正在加力脱离。
误会终于被查明。
原来,当天一架经过检修的歼六执行试飞任务。由于雷达跟踪出现异常,系统把地面山体回波误判成了飞机,随后又在目标丢失后产生了错乱判断。试飞机返航途中,飞行方向和外形特征又与敌方小型飞机相近,因而被当作可疑目标。
为了查找所谓的“敌机”,机场又派出四架歼六升空。结果,这四架真正执行拦截任务的战机,反而被雷达当成了新的敌机,进入了二营导弹的射击范围。
一场由设备误判、信息衔接不畅和临时起飞未及时通报共同造成的险情,就这样形成了。
四名飞行员在空中飞行了约25分钟,却不知道自己曾经七次处在导弹威胁之下。若陈辉亭当时只执行表面命令,不再追问那四架歼六的去向,后果很可能无法挽回。
事后,空七军领导到二营当面表示感谢,几名飞行员也专程向陈辉亭致意。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误会,而是一次被谨慎和责任心挡住的灾难。
陈辉亭的经历并不意味着军令可以随意违抗。恰恰相反,真正的服从,不能脱离作战实际;真正的指挥,也不能只看一纸命令。面对瞬息变化的敌情,辨明目标、核对信息、避免误伤,同样是完成任务的一部分。
1988年,陈辉亭被授予少将军衔。那场发生在宁明机场上空的险情,后来成为防空部队反复研究的案例:武器越强,决策越要慎重;火力越近,核实越不能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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