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4年十月,日本九州,博多湾。
海面上密密麻麻停着九百艘战船,蒙古、汉军、高丽人混编的四万大军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岸上的日本武士没见过这阵势,但“一骑讨”的规矩让他们热血上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这支军队里,蒙古骑兵是横扫欧亚的百战精锐,汉军工匠带着当时最先进的火药武器,高丽水手熟悉每一道海流。他们打过花剌子模,打过金国,打过西夏。在他们眼里,日本不过是一群拿着竹枪的农夫。
可他们不知道,这片海,跟多瑙河不一样。这地方,叫台风走廊。
忽必烈打日本,纯粹是“面子挂不住”。
从1266年到1274年,他派了六批使节去日本,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来朝贡,不来就打。 可镰仓幕府的执权北条时宗,连元朝使节的面都不见,回话只有一句——“神国不与夷狄为伍。”
翻译成白话:我大日本是神国,不跟你们这帮蛮子玩。
忽必烈是什么人?他刚灭了南宋,统一了中国,整个欧亚大陆上找不出一个敢对他说“不”的国家。一个小小的日本,居然敢这样硬气?
1274年,他下令出兵。征东元帅忻都、副帅洪茶丘和刘复亨,率蒙古汉军两万人、高丽军五千人、水手六千七百人,总计三万两千余人,战船九百艘,从高丽合浦出发,直扑日本九州。
十月三日,元军先攻对马岛。守将宗助国只带了八十骑迎战,“箭矢穿透铠甲如雨落,蒙古人用铁炮将武士轰成碎片”,八十骑全军覆没。接着是壹岐岛,同样被迅速攻陷。
十月二十日,元军在博多湾强行登陆。
日本守军很快就发现,这支军队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
第一,“一骑讨”被按在地上摩擦。 日本武士的规矩是:先报家门,再单挑,讲究的是“武士道”的体面。可蒙古人根本不跟你讲这套。他们的战术是百人一队轮番冲锋,高丽步兵用长矛组成移动枪阵,汉军炮兵在后面扔“震天雷”。你一个武士刚冲出去报完名字,对面一百支箭就射过来了。
第二,“铁炮”把武士轰碎了。 元军用的“铁炮”不是后来的火绳枪,是石火矢——一种用抛石机发射的火药弹。这东西落地爆炸,碎片横飞,穿透力极强。九州武士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器,伤亡惨重。
九州豪族少贰景资在赤坂高地组织反击,惊恐地发现“敌箭竟能射穿双层铠甲”。打到天黑,日军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太宰府水城。九州眼看就要沦陷。
天黑了。元军主帅忻都做了一个决定:回船上休息。
这个决定在后世看来简直是“找死”,但当时有它的逻辑。元军没有在日本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士兵们在海滩上打了一整天,又累又饿,急需休整。而且元军的战船就停在博多湾里,离岸不远,随时可以再登陆。
可他们忘了,十月的九州,是台风季。
当天夜里,博多湾突然刮起了狂风。“大风雨,船触崖多破。”高丽船匠为了赶工期,用的全是松木,船板用钉子粗暴拼接,根本扛不住台风的冲击。数百艘战船在风浪中互相碰撞,有的直接解体,有的被吹到崖壁上撞得粉碎。
数千匹战马挣脱缰绳坠海,船舱里的火药桶在碰撞中爆炸。元军损失了一万三千五百余人,大多数不是战死的,是淹死的。
天亮之后,忻都看着海面上漂浮的船板碎片和尸体,做了一个决定:撤。
他带着残存的战船退回高丽。第一次远征日本,就这么结束了。
日本方面,其实也已经快撑不住了。少贰景资的部队死伤惨重,太宰府水城岌岌可危。如果元军第二天继续进攻,九州大概率守不住。
可第二天早上,日本人来到海边,发现元军的战船全没了。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几具尸体。
“是神风!”
从这一天起,日本把这场救了他们的台风称为“神风”。镰仓幕府开始在全国推行“神国思想”——日本是神明的国度,有神明保佑,任何外敌都打不进来。这套思想后来影响了几百年,一直到二战时期的“神风特攻队”,源头就在这里。
但真相是什么? 那场台风确实救了日本,可它不是“神”派来的。它就是十月九州沿海的一场普通台风。元军选在十月登陆,本身就是对日本气候缺乏了解。忽必烈的谋士们研究了日本的政治和军事,却没研究日本的天气。
有学者评价:“第一次的惨败,完全是轻敌冒进,对天气完全漠视的结果。
文永之役,元军在陆地上没有输过一场战斗。他们攻陷了对马、壹岐,打穿了博多湾的防线,把日军逼到了太宰府水城。如果只看战术,元军是碾压级的。
可战争不是只看战术。
元军的问题在战略层面:兵力不足。三万多人登陆九州,面对的是九州全境的武士动员,再加上本州可能来的援军。元军的后勤补给线从高丽到九州,海上运输脆弱不堪,一旦台风破坏了船只,就什么都运不上来了。
船的质量太差。 高丽工匠为了赶工期,造的船“钉接松木,粗糙简陋”。这种船在近海航行还行,遇到台风就是一堆木板。日本方面后来在博多湾挖出的元军船骸,用的全是未经充分干燥的松木,船板厚度只有几厘米。
内部矛盾重重。 蒙古将领、汉军将领、高丽将领各怀心思。忻都是蒙古人,洪茶丘是高丽人,刘复亨是汉人。三个人谁都不服谁,指挥协调一塌糊涂。有史料记载,登陆作战时,三路部队各打各的,没有统一的战术协同。
文永之役后,忽必烈没有死心。
他又派了两批使节去日本,结果都被北条时宗杀了。五名元朝使节在镰仓龙之口刑场被斩首。忽必烈震怒,开始筹备第二次远征。
日本这边也没闲着。北条时宗下令在博多湾沿岸修筑“元寇防垒”——一道高两米、绵延二十公里的石墙。同时进行军事改革:废除“一骑讨”的旧规矩,要求武士必须服从集团作战,甚至允许平民持竹枪参战。
1281年,忽必烈发动了弘安之役——十四万大军,四千多艘战船,兵分两路征讨日本。结果呢?又遇到了台风。 这次更惨,江南军十万人在海上几乎全军覆没,“得还者三人耳”。
两次远征,两次被台风吹回来。 日本把这两场台风都称为“神风”,而元朝从此再也没能组织起第三次东征。
文永之役是忽必烈这辈子少有的“没打赢”的仗。他灭了南宋,征服了高丽,把帝国的版图推到了多瑙河。可他在日本九州的一个海湾里,被一场十月的台风教做人了。
他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一场战争。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他不够了解海。蒙古人是草原上的狼,到了海上,狼的爪牙再利,也咬不住风。
而日本,用一场台风、一道石墙、一次军事改革,守住了自己的岛。从此“神国思想”膨胀了几百年,直到黑船来航,才被另一片海上的风暴打碎。
那场“神风”吹散了忽必烈的东进梦,也吹出了一个日本民族的神话。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决定胜负的,不一定是谁的刀快,是谁更懂那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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