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去年六月份从省城一个二本学校毕业的。

学的是市场营销,当时报志愿的时候说这个专业好就业,哪都好就业就这个不好就业。

从去年七月份开始投简历,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两个月,邮箱里除了广告邮件就是未通过通知,手机倒是天天响,不是骚扰电话就是外卖快递。

他爸在建筑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四,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还得扣掉三百块钱的社保。

家里每个月房贷要还一千六,剩下那点钱,三个人吃饭都紧巴巴的。

儿子毕业回来那天,我特意买了排骨,二十八一斤,买了二斤多,花了五十八块钱,还买了条鲤鱼,十三块钱。

他在火车上说想吃家里的红烧排骨,我没敢跟他说,那天的排骨钱是我把存钱罐里一块一块的硬币数了两遍才凑够的。

他回来以后一直住那个朝北的小房间,不到八个平方,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张从他奶奶家拉回来的旧书桌,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是上大学时候买的,现在开机都要三分钟,风扇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他每天早上八点多起来,刷牙洗脸,吃两口剩饭,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我在客厅能听见他那边鼠标咔嗒咔嗒的声音,有时候一上午都不带停的。

投出去的简历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手机屏幕亮着,是个招聘软件的页面,上面写着“已查看”三个字,底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问他说今天有信儿吗,他说没有,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妈你说是不是我简历写得不好,我拿给他爸看,他爸连字都认不全,就说挺好的挺好的,你肯定能找到好工作,然后转身出去抽烟了。

烟是三块钱一包的,他现在一天抽一包半,以前抽两块钱的,后来涨价了,他又舍不得戒。

有一次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保险公司招销售,底薪三千加提成。

他高兴得不行,把压在柜子底下的白衬衫翻出来,领子都洗得发毛了,用熨斗熨了半天也没熨平。

去了三天回来了,说那个公司要他们先拉亲戚朋友买保险,拉够五单才能转正,他总共就认识我们两口子加上几个高中同学,一个都拉不动。

回来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给他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鸡蛋,他把鸡蛋挑出来给我了,说妈你吃,我不饿。

我看着他嘴角起了一层的皮,嘴唇干得裂口子,哪能不饿,就是不叫我操心。

后来他又去过两个地方面试,一个卖房子的,一个做电话客服的,都是去了就没下文了。

有一次他回来跟我说,妈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学这个市场营销,我说啥市场不市场的,你在妈眼里是最好的,他就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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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调休在家,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窗户外头的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

他那个屋门没关严,我从门缝看见他坐在床上拿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电视里放着个求职节目,里面的老板说什么年轻人要有理想有抱负,我赶紧把电视关了,怕他听见心里更堵得慌。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扒拉了两口米饭,突然把筷子搁下了。

他平时吃饭慢,一碗饭能吃二十分钟,这回筷子一搁,我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他先喝了口水,水杯是他在大学时候用的那个塑料杯,杯底都发黄了洗不掉,然后低着头看着桌面说,妈,我想去送外卖。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爸倒是没停,还在那儿嚼一块肥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就问他,为啥突然想送外卖了。

他说我看了一下,送外卖跑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五六千,跑得多能挣七八千,比坐办公室强,我年轻,腿脚快,不怕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抬起来看我,两只手捧着那个水杯来回搓,大拇指在杯壁上蹭得发白。

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去送外卖,那不是白念了四年书。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眼袋肿得跟两个小水泡似的,里头那点光暗得跟快灭了差不多。

他说妈,啥叫白念,能养活自己就不算白念。

我现在在家待着,一分钱挣不着,你们养我,我心里头比刀子割还难受。

他爸这时候把碗放下了,说送外卖也行,他三舅家那个老二就在送外卖,说是去年攒了两万多块钱。

我瞪了他爸一眼,我说你懂个屁,你儿子是大学生,跟那个初中没毕业的能一样吗。

儿子这时候出声了,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他说妈,我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宿舍六个人,五个都找到工作了,有一个在郑州卖车,一个月四千五,有一个在杭州做电商客服,一个月五千,剩下那三个家里有关系,一毕业就进单位了。

就我一个,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次,没一个成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颤,他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账,从毕业到现在,家里在我身上花的钱,吃饭、坐车、买衣服、打印简历,不算别的,光这些就快八千了。

他说到这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说妈,我二十三了,不能再花你们的钱了。

送外卖不丢人,挣不到钱才丢人。

我穷得理直气壮,总比穷得偷偷摸摸强。

我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我怕他看见,赶紧扭头假装去厨房盛汤。

厨房的灯坏了一个多月了,就剩一个十五瓦的小灯泡,昏黄黄的。

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按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电饭煲盖子,不锈钢的盖子上头全是划痕,摸着涩手。

外头的雨下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厨房窗户关不严实,缝里头钻进来的风凉飕飕的。

我听见他爸在客厅说,行,去吧,先干着,边干边找别的。

儿子没说话,大概是点了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汤端出去,汤是冬瓜汤,冬瓜三块钱一斤,买了五毛钱的,切了半锅水,漂着两片油花。

我把碗放在他跟前,说先吃饭,有啥事吃完饭再说。

他没再吭声,端起碗来喝汤,喝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耳根子都咳红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有几个地方都白了,他才二十三,白头发比我这个四十八的还多。

晚上十点多,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在客厅叠衣服,他那件白衬衫领子磨破了,我拿针线给他缝,线是白色的,但旧线和新线的颜色不一样,缝出来一道印子,不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打开门出来上厕所,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

他说妈你咋还不睡,明天不上班啊。

我说把这几件衣服叠完就睡。

他站那儿没动,靠着门框,穿个背心,瘦得肋条骨一根一根的,背心上头还有个小洞,在肩膀那。

他说妈,我明天就去站点报到,中午不回来吃了,你别给我留饭。

我说行,骑车子慢点,戴头盔。

他说嗯。

然后他又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就说了句妈你早点睡,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门锁有点松,带上的时候咔嗒响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夜里头特别清楚。

我今天早上去超市上班,路过街口的那个外卖站点,看见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蓝的黄的都有,车后头那个送餐箱有的破了个口子,拿透明胶带粘着。

几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吃包子,有个穿着拖鞋,脚后跟的皮都裂了。

我站那儿看了几分钟,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

我想着我儿子以后也得跟他们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大太阳底下晒着,下雨天淋着,就为了挣那几块钱的配送费。

我同事老周说她那侄女找了个对象也是送外卖的,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歇了三个月没挣钱,还倒贴医药费。

我心里头更乱了。

但是我又一想,他说得对,能养活自己就不算白念。

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叫过苦,小学时候下雨天别的孩子家长都去接,他自己顶着书包跑回来,裤腿湿到膝盖,还冲我笑说妈你看我像不像落汤鸡。

初中时候家里穷,他穿他表哥的旧鞋,鞋底磨平了也不说,后来还是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孩子鞋子不防滑,体育课跑步摔了一跤我才知道。

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喘着气,说妈我报到完了,明天开始跑,站长说先让老骑手带我两天。

我说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说嗯,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顿了一下,说妈我今天在站点看见一个大哥,四十多了,以前在厂里干活的,厂子倒闭了来送外卖,他说他一个月能挣七千多,供两个孩子上学。

妈,你能挣钱就不丢人,我送外卖不觉得丢人,你别在单位跟同事不好意思说。

我嗓子眼一下就堵住了,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儿子凭本事吃饭,我光荣。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行,妈我挂了啊,晚上回去吃饭。

我说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他说别买肉了,贵,炒个土豆丝就行。

我说行,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货架中间,面前是打折的酱油,九块九一瓶,买二送一。

我拿了两瓶,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瓶,三瓶太多了,两瓶够吃好几个月。

我儿子去送外卖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儿对不对,但是昨天晚上他说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能养活自己就不算白念。

我后来想了很多,想起他小时候写作业写到半夜,想起高考那年他瘦了十五斤,想起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他爸喝了半斤白酒,想起他拖着行李箱去上大学那天回头朝我挥手。

那些年我们省吃俭用供他念书,就想着他能坐在办公室里头吹着空调就把钱挣了。

但是现在他骑个电动车在大街上跑,太阳晒着,雨淋着,为了一单几块钱的红包跟人点头哈腰。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是他说他养活自己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换上了站点发的那件蓝色工服,有点大,肩膀那垮着,他自己拿别针别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换鞋,那双运动鞋还是上大学时候买的,鞋底快磨平了,我说去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跑几天看看再说。

他把头盔扣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走了啊。

他那个背影瘦瘦的,推着电动车出了小区门,拐弯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脚撑住地,然后又直起来,骑上去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远了,电动车后头的送餐箱在太阳底下反光。

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在晒被子,拍得砰砰响。

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我转身进屋,客厅桌子上放着他喝水的那个塑料杯,杯底那圈黄渍还在。

我拿起来洗了洗,放在窗台上晾着。

我想我儿子说得对。

人这一辈子,脸面是吃饱饭以后才讲究的东西。

他肯低下头去挣这份钱,比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窝在家里啃老的强一万倍。

我抹了一把脸,该上班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体面的活法,大多数人不都是一边咬牙一边低头,先把今天的饭钱挣到手再说。

养活自己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做起来重千钧。

我儿子用一年零两个月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做父母的,盼来盼去,盼的不就是孩子能自个儿立住脚吗。

甭管那脚是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柏油路上,只要站住了,就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