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这张图。
红线是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蓝线是美国。2016年,中国这条线在3%附近晃,美国那条线在1.4%到2.5%之间来回。那几年,中国国债比美国国债利息给得多,这是常识,也是过去二十年里投资者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十年过去,两条线换了个位置。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现在是1.678%,美国是4.97%。中间那个交叉点在2022年4月11日。那天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行到2.76%,中国是2.75%,倒挂了1个基点。这是2010年6月以来的第一次。
当时业内的主流判断是,这是短期现象,下半年就能“回正”。四年之后回头看,那个交叉点不是插曲,是分水岭。到2026年9月,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拉开到317个基点,创下彭博2002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国债收益率往下走,意味着债券价格上涨,债市是牛市;收益率往上走,债券价格下跌,债市是熊市。过去这五年,中国走的是一条债市长牛,美国走的是一条债市长熊。
再看股票。同样是这十年,沪深300大概累计涨了大约45%,标普500涨了230%出头,纳斯达克涨了370%。
一边是股熊债牛,一边是债熊股牛。中美两国的资本市场,走在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上。
为什么会反过来?说白了是两国的经济周期和政策周期错位了。中国这边,内需偏弱、物价疲软、资金找不到好的去处,钱只能往国债里挤,收益率被一路压下去。美国那边,中东的油价重新站上一百美元,通胀压不住,财政赤字还在扩张,长债的供给越来越大,买家却要更高的补偿,收益率就被一路顶上去。一个在防通缩,一个在防通胀,两边走的是反向的路。
国债收益率是金融市场的地心引力。它一动,所有资产的定价都要跟着重算。中国这条线往下走,是无风险利率在降;美国那条线往上走,是全球资产的贴现率在抬升。
同样是一笔十年期的国债,现在美国每年要付中国接近三倍的利息。如果看期限更长的品种,差距会小一点,但依然惊人。美国20年期国债收益率5.39%,30年期5.37%;中国20年期2.13%,30年期2.17%。同样是一笔三十年期的钱,美国要付的利息,是中国的大约2.5倍。
这不是小数。一国政府发债,本质上是在卖自己的信用。同样的信用,同样的三十年,一边的定价是2%,一边是5%以上。市场对这两个政府的定价,差了2.5倍。
而且这次不只是美国。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5.82%,是1998年以来的高点;日本10年期国债时隔三十年重新站上3%;德国、法国的长债收益率也都在各自十几年的高位上。全世界的主权债都在被重新定价,中国是这场风暴里少见的例外——别的地方在抛债,这里的钱还在往债里挤。
按教科书的逻辑,这个利差是维持不住的。
先承认,教科书那套推演,在它的前提之内是对的。如果资本可以自由兑换,317个基点的利差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市场预期人民币会持续升值。每年升值的幅度至少要覆盖这3.17个百分点的息差,也就是一年升3%以上。投资者买人民币国债,名义上少赚3个多点,汇率上赚回来,整体收益打平,利差才能维持。然而,自由兑换的情况下,市场一致预期升值,人民币就应该立刻升上去。
第二种,市场不预期人民币升值。那就没有任何理由持有人民币国债——卖掉人民币国债,买入美元国债,什么都不用干,每年多收3个多点的利息。这就是套息交易。钱一流动,中国国债被抛售,收益率往上走;美国国债被买入,收益率往下走,两边自动靠拢。同时,卖人民币买美元这个动作本身,反而会给人民币带来贬值压力。
所以在一个资本自由流动的世界里,“高利差加汇率不动”这个组合是站不住的。要么汇率动,要么利差动,总得有一个让步。
中国的情况是第三个选项:资本项目不自由兑换。钱不是想出去就能出去的。这是蒙代尔不可能三角的现实版本——汇率稳定、货币政策独立、资本自由流动,三个里最多选两个。中国选的是前两个。
美元利率远高于人民币。但今年人民币不但没有贬值,反而对美元升值了大约4%,离岸人民币在6.7061,在岸在6.71附近,是2023年以来最强的水平。利差扩大到历史极值,人民币同时走到三年半新高,这两件事在教科书里不该同时发生。
原因也不复杂。中国的出口还在赚钱,企业拿到美元要换成人民币发工资、交税、买原材料,这是真实的结算需求;央行对人民币升值相对容忍,中间价稳步引导,市场慢慢形成了渐进升值的共识。同时,因为资本项目无法自由兑换,真实贸易的结算需求,就暂时压过了金融层面的套利需求。
不过,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能长期靠管制扛住利差,中国也不会例外。只是到今天为止,还没到临界点。投行估算,中国的出口商和跨国企业从2022年以来累积了大约5000-9000亿美元的离岸资金。这笔钱是压在利差上的一层垫子:只要利差维持在高位,这些钱就愿意留在美元里吃息差;一旦利差收窄,或者国内经济预期逆转,它们开始结汇,那时候人民币会更大的升值压力。
回到股市。现在离岸的香港市场不好,中概股不好,其实很正常。
今年到现在,恒生指数跌了3.22%,纳斯达克中国金龙指数跌了23.12%。只看最近一个月,中概股跌了13.4%,同期纳斯达克100只跌了0.68%。把十个主要指数放进同一个窗口排一排,跌幅几乎是照着“中国科技含量”来的:跌得最狠的,全是“中国乘科技”这个交集。
真正的原因很朴素:好不容易出去的钱,为什么要回来?
现在美元的无风险利率是5%。这不是一个抽象数字。一个管着几十亿美元的机构,把钱放进美国国债,什么都不用做,一年5%在这个条件下,你要说服他去买中概股,得先回答一个问题:这只股票风险调整后的收益率能比5%更好?
打个比方。银行给你5%的定期存款,你会去买一只分红率1%、一年波动30%的股票吗?大部分人不会。你会说,等它跌到足够便宜再说。什么叫足够便宜?就是便宜到能把那5%的确定性补回来。
最后说回中国自己。
低利率对借钱的人是好事。中国现在的国债收益率处在历史低位:30年期2.17%,20年期2.13%。
2.17%的三十年期的钱,是什么概念?你去银行,客户经理告诉你,有一笔钱可以借三十年,年息2.17%,你借不借?做实业的老板,大概会借。
2021年10月,我和人聊过长期美元债的机会。那时候大公司发长期美元债,大概给2点几的利率就够了。当时我的判断是,这个利率对发行人是难得的机会,应该多发、发长期债。
四年之后,同样是这笔钱,谷歌得给6%以上。
今年8月,谷歌发了一笔250亿美元的债,分十个期限。20年期票面利率6.25%,30年期6.375%,40年期6.50%。同一个月它在澳大利亚发债,20年期那一档票面6.9%,是谷歌历史上最贵的一笔借款。谷歌账上躺着2420亿美元现金,还要借这么贵的钱,因为它今年的资本开支要花到1950亿到2050亿美元,上半年的自由现金流已经变成负数——这是它上市以来第一次。
谷歌愿意用6.5%的利率锁定一笔四十年的债务,说明在它自己看来,现在这个价格,长期是划算的。
几乎同一个时点,中国政府要借三十年的钱,利率是2.17%。
这是机会。
低利率不会一直在。一国的国债收益率低到这个程度,通常是通缩压力、需求不足、资金找不到出口的结果。这些是问题,不是成就。但问题是问题,机会是机会,两件事可以分开看。坐在2%的融资成本上不动,是最差的选择。
先承认财政纪律重要。钱借了要还,项目要选对,不能乱花,这些都是对的。过去几年地方债扩张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教训就在那儿,不能假装没看见。
但中国的债务结构里有一个明显的错位:中央政府杠杆率低,地方政府杠杆率高。这个错位本身就是机会——由中央发长期低息债,去置换地方的高息债,既降低全社会的利息负担,又腾出财政空间。这是2%这个利息最直接的用法。
再看规模。2024年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1万亿元,2025年和2026年各1.3万亿元。2026年赤字率按4%左右安排,赤字规模5.89万亿。这个力度纵向比是历史最大,横向比呢?中国和美国不一样,中央政府手里有大量的国有资产,中国政府可以承担远远高于美国的负债率,达到日本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也没有太大风险。现在中国的中央政府债务水平在国际相比并不高。
现在的财政政策,说保守不算冤枉。手里握着2%的长期资金成本,还在纠结赤字率多零点几个百分点,这个账算得不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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