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30日下午，东京皇宫。85岁的明仁天皇出席了退位仪式，这是日本近200年来头一遭有天皇活着退位。他在仪式上说的最后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国民接纳和支持作为“象征”的自己。这话听起来客气，但你要是把他这三十年干的事连起来看，会发现这个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某些东西较劲。
1992年10月23日，明仁和皇后美智子到了北京。这是中日邦交正常化20周年，也是两千多年中日交流史上日本天皇头一回踏上中国土地。当天晚上，杨尚昆在人民大会堂摆了国宴。明仁在讲话中先提了一嘴遣隋使和遣唐使，说他从小读李白的诗，对《三国志》有兴趣。
然后话锋一转，说了这么一段：“在两国关系悠久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段不幸时期，我国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我对此深感痛心。战争结束后，我国国民基于不再重演这种战争的深刻反省，下定决心，走和平国家的道路。”
这话搁在今天，日本某些政客可能念都念不出口。
明仁这个人，你得从他小时候说起。他1933年底出生，是裕仁天皇的长子。12岁那年，美军轰炸日本本土，他被疏散到乡下避难。父亲发动的战争烧到了自己家，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躲在乡下，看着广播里播报战况，这种感觉跟别的小孩肯定不一样。我猜那段经历在他心里埋了颗种子，后来他登基之后反复说战争可怕、和平宝贵，根子就在这儿。
1989年裕仁去世，明仁继位，年号平成。他一上台就干了一件让右翼很不舒服的事：不参拜靖国神社。从1989年到2019年，整整三十年，一次都没去过。
你得知道，靖国神社里供奉着二战甲级战犯，日本首相参拜一次，中韩就得抗议一轮。明仁不光是生前不拜，靖国神社方面还曾向宫内厅发出过“行幸请愿”，希望他能去，结果直接被拒了。有意思的是，他父亲裕仁战后也参拜过八次，直到1975年才停，据说是发现神社的管理方式变了质。明仁比他父亲更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去。
不拜鬼这事，跟他和安倍之间的那股别扭劲儿也有关系。安倍晋三第二次上台以后，修宪这事越推越猛。自民党2012年抛出的宪法修正草案里，删掉了现行宪法第九条中“不拥有武力、不拥有交战权”的表述，提出要搞“国防军”，还把天皇的地位从“国家象征”往“国家元首”方向提。
这两条对明仁来说，基本等于踩了他的底线。他这辈子维护的就是和平宪法那套东西，你让他接受把天皇重新抬成元首，他不可能乐意。
2016年8月，明仁罕见地发表了一次全国电视讲话，说担心自己年事已高，身体逐渐衰退，可能难以全身心完成公务。这是明仁即位以来第二次发表全国讲话，上一次是2011年311大地震的时候。
你想想，一个天皇平时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是对着全体国民说自己干不动了，分量有多重。日本舆论当时就炸了，很多分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是不想被安倍利用来修宪，干脆用退位来表明态度。甚至有日本记者直接说，明仁对安倍否定历史、扩军强国的做法不满，提前退位就是防止安倍修改宪法第九条毁掉他维护和平的声誉。
当然，安倍那边也没闲着。2017年国会通过了一个只适用于明仁一个人的退位特别法案。为什么不直接修改《皇室典范》？因为修改典范可能顺带把女性天皇等问题带进来，安倍不想碰那些麻烦。所以搞了个一次性的办法，让明仁退完就算，后面的规矩照旧。这事做得挺鸡贼的，明仁想退位，安倍给了，但给的方式把影响压到最小。
退位前几年，明仁还干了一件事：以“慰灵之旅”的名义出访二战受害国，去各地的战争纪念设施献花。2015年8月15日，他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第一次用了“对先前战争的深刻反省”这个说法，以前的天皇致辞里没出现过这几个字。这事当时在日本国内也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人觉得他终于说了该说的话，有人觉得来得太晚。
明仁这个人身上有一个挺让人琢磨的矛盾。2009年他登基20周年的时候，接受采访时说自己父亲裕仁“爱好和平，战争并非其本意”。这话一出来，中国和韩国的学者就不太舒服了——你父亲发动了侵华战争，你替他辩护，这算什么？但另一边，他又确确实实在1992年访华的时候向中国人民表达了痛心，在位三十年没踏进靖国神社一步，退位前还在敲打安倍的修宪野心。
你说他矛盾也好，说他受限于天皇的象征身份也好，有些事情他确实没法做得更彻底。天皇在日本宪法里只是“国家象征”，不能干政，他能做的就是用发言和行动来传递信号，但没法像首相那样直接拍板政策。
他退位之后，德仁继位。德仁在这方面的态度跟他父亲挺像的，2015年做皇太子的时候公开拒绝认同日本右翼的历史主张，2019年8月15日的战败日讲话也基本沿袭了明仁的表述。
但德仁面临的局面可能更复杂，安倍的修宪议程还在往前推，日本国内右倾化的趋势也没停。明仁用三十年时间树立了一个“和平天皇”的形象，德仁能不能把这个形象维持住，说实话现在看还不好说。
回头再看1992年那趟访华。当时日本国内右翼对这件事抵制得很厉害，制造了各种理由想搅黄，最后是在中日双方共同推动下才成行的。明仁在北京说了那段道歉的话，之后去了西安，据说还专门去找了“平成”这个年号的出处。从一个躲避美军轰炸的乡下少年，到一个在中国人民大会堂说出“深重苦难”的天皇，再到用退位来跟安倍较劲的老人，明仁这一辈子，走得不算轻松，但方向还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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