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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五分,第一个骑手来了。

小祝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头盔没摘,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下井二哥”的T恤字样。他二十六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万盛换了五六份工,最后被他妈塞到下井二哥店里来,说是“跟着英姐学做人”。

他不喜欢送午市的盒饭。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丢人。他的高中同学在隔壁街开了一家麻将馆,每天下午都能看见他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箱子上印着“下井二哥暖心食堂·12元自助快餐”。

“火锅店改行当跑腿了?”同学有一次在路口碰到他,笑着说。

小祝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送晚市的火锅。晚市多风光啊,红油翻滚,毛肚鹅肠摆满桌,客人敬酒划拳,服务员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胸口印着“下井二哥”四个大字,走路都带风。

午市呢?有一些外卖订单,送到工人村那边的老筒子楼,楼道黑漆漆的,电梯都没有,要爬七八层楼梯。

“英姐,我不想去工人村。”他今天早上又提了一次。

英姐正在往保温箱里码餐盒,头都没抬:“为啥子?”

“那边坡陡,电动车上去要推半截,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同学在那边开麻将馆,看见我送盒饭,笑我。”

英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小祝心里发毛。

“你觉得送盒饭丢人?”英姐问。

小祝没敢吭声。

“那你觉得我在这里切菜丢人不丢人?”英姐又问。

小祝还是没吭声。

英姐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码餐盒。码完了,她把保温箱的盖子扣上,拍了拍手,走到备餐台前,拿起那盏矿灯。

她拧了一下开关。

灯没亮——白天她从不拧亮它。

但她把它举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让小祝看灯壳上那道凹痕。

“你知道这道凹痕是怎么来的吗?”

小祝摇头。

“1995年,东林煤矿掘进面瓦斯超限,我爹最后一个撤出来,一块矸石砸在他头上。如果不是这盏灯挡了一下,他就交代在井下了。”

小祝愣住了。

“这盏灯救了我爹的命,”英姐说,“后来我爹把这盏灯挂在更衣室里,每次下井前都要摸一下灯壳,说一句‘命还在,灯还在’。2002年矿上破产,他去领遗物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要了这盏灯。”

她把灯放回备餐台上,看着小祝的眼睛。

“我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教会我一件事:人活着,饭总是要吃的。谁吃得起好的谁吃不起好的,那是命。但只要有一口热饭吃,日子就能往下过。”

她指了指保温箱:“你送去工人村的那份盒饭,是给张爷婆的老伴的。张爷婆的老伴也是矿工,在东林煤矿干了二十八年,三年前瘫在床上,牙都快掉光了,只能吃软的东西。张爷婆每天打电话来订餐,备注永远是那一句话——‘菜软一点,老头子没牙。’”

“你说,你送这份饭,丢人不丢人?”

小祝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拉链拉到底,露出“下井二哥”四个字。

“英姐,我去。”

他抱起保温箱,跨上电动车,一拧油门冲了出去。

英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她右手拇指又蹭上了手腕上的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