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推开阳台推拉门,她没听见。手机屏幕反着光,那句话我看了两遍。
老公睡了,明天见。
她背对着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膝盖并拢,茶杯搁在扶手上,已经凉了。我光脚站在推拉门轨道上,夜里地砖凉气顺着脚跟往上爬。她没察觉身后有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划了划,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窗帘影子里。客厅里电视还亮着,静音,在放一档旧相声,两个人坐在桌后互相捧哏。空调外机嗡嗡响,厨房水龙头隔两秒滴一下,昨天就漏,还没修。
我看着她侧脸,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拢着,耳后有一小片红,是刚才我胡茬蹭的。她穿我旧短袖,领口洗得松垮,露着半截锁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怕冷又不想进屋。
她划完最后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倒掉。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我抢在她转身前退回床上躺好,闭着眼把呼吸放慢。她进来,掀开被子躺下,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面朝我,小声说了句,睡了。
我嗯了一声。鼻子里全是从阳台带进来的凉气,混着她身上一点隔夜茶味。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渗水的黄斑,去年就那样,一直没叫人来看。墙上的影子被空调风吹得一动一动。
她很快呼吸就均匀了。我翻个身,对着她的后背,松垮领口下那截脊柱微微凸起。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个笑,说不上来哪里疼。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没再看,就站在那儿划了几屏,越划越慢。
对方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天挺蓝,树绿得不像话,名字叫“明天”。她最近一条是“他最近打呼噜轻了”。对方回:“好事。”她写:“明天见面跟你说。”然后就是那句,老公睡了,明天见。
我睁眼到天亮。她六点半起床,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卫生间,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响了几下又灭了。我躺在床上装睡,她回来拿手机,在床头站了两秒,说,豆浆机坏了。我闭着眼说,晚上看看。她出去了,门没关严。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从窗户缝飘进来,挺冲的。
02
晚上我拆了豆浆机。底座刀片下面卡着几粒碎核桃仁,抠出来就转了。她端个盆站在旁边,拿湿抹布擦外壳,擦着擦着问,你妈明天几点的车。
我说十点半。她点头,把抹布叠了叠,说明天我去超市买点菜,她爱吃的豆腐皮好久没买了。我没接话,拿螺丝刀把底座拧开,里面一小撮黑灰掉到桌上,我拿手划了划。她说,你这几天话少。我说,上班累。
她站了一会儿,端着盆去厨房了。我听见她拉开放豆腐皮的抽屉,塑料袋响,又在冰箱里找什么,鸡蛋盒碰得轻轻响。自来水开得很小,菜刀在砧板上切了两下,停了。她在哼歌,没词,就哼调子,断断续续,中间还停下来咳了一声。
我洗完手走进厨房时她正弯腰看灶台上方的橱柜,伸手够最里面一个茶叶罐,够不着,脚尖踮起来一点。我过去帮她拿下来,她接过说,阳台那个茶盘底下的杯子也拿出来洗洗,你妈来了要用的。我说好。她去卧室接电话了,没说两句就笑,嗯嗯好,明天见。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茶叶罐,盖子有点锈,拧了两次才开,香味发苦。
晚上她先去洗澡。我把她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保跳了一下,六位密码。我输了她的生日,不对。又输我的生日,开了。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他们聊得不算勤,隔三差五,时间全是晚上十一点之后。对方说话挺短,偶尔发一张图片,拍的是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她也回一张,拍阳台夜景、拍茶杯、拍窗外对面楼的灯。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今天有点累。那边回:歇着吧。
我接着往下翻,翻到一条,她写:他今天问我怎么总去阳台喝茶。对方回:你怎么说。她说:我说习惯了。
我按灭手机屏,放回枕头底下,去卫生间门口敲了两下说,你快一点,我要上厕所。她说,行了行了。
门开时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有水珠滑到锁骨窝里。她拿毛巾擦着头发往卧室走,说,你妈过来住几天?我说,没说,就带了三天药。她步子停了一下,说,那我明天早点起。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牙膏挤出来了才想起已经刷过了。镜子被蒸汽蒙了一层,我拿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眼窝底下一小片青黑。楼上传来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字。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垃圾短信。外卖电动车从楼下过去,按了两下喇叭。我把牙膏又放回去了。
03
周末上午我去阳台找剪刀拆快递。快递箱里是抽纸,我明明没买。快递单上收件人写错了,门牌号对,名字不是我们。我把箱子搁在鞋柜旁边,打算周一放物业。阳台上她的茶盘占着藤椅旁边的小方桌,两个杯子倒扣着,杯底各有一圈浅褐色茶渍没洗掉。我蹲下来拧开水龙头冲,拿手指搓杯沿,搓着搓着想起她昨晚那句话。
明天见。
手机又响一声,广告短信提醒我感冒药促销。我关了水龙头,把杯子甩了甩,扣回茶盘。她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边上发黄,土里埋着几片没冲走的茶叶梗,干得缩成小黑条。我拿指甲抠了抠,土挺硬,像个晒干的馒头面。
她带我妈去楼下菜市场了,临走问我吃不吃烧茄子。我站在阳台上望下去,两个女人从单元门出来,她走快半步,替我妈掀着门帘。我妈手里攥个布袋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一拳宽的距离。
我回屋躺沙发上,打开电视。相声节目重播,昨天夜里静音那一段还在。遥控器放在茶几下第二层,上面压着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已经软了。电视里说一个包袱,观众笑了,我在沙发上翻个身,手机掉进沙发缝,掏出来时带出一只旧袜子,深灰色,不是我的。我把袜子放茶几上,想着一会儿扔洗衣机。
厨房里高压锅开始嘶气,她在炖排骨。我妈爱吃豆腐皮,她也爱吃。我侧耳听着,高压锅帽转出呜噜呜噜的声,和楼上装修的电钻一唱一和。头上那家又开始了,打电钻像凿在我天灵盖上。我拿靠垫捂住脸,靠垫上全是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生姜的。
不知道躺了多久,听见门锁响。她喊,来拿一下菜。我趿着鞋过去接。她手里提三个袋子,指头勒出红印子,说,你妈非要买红薯,说熬粥甜。妈在后面换鞋,说,这藕也挺好,脆。她弯腰换鞋时露出后腰一截,T恤下摆滑上去,皮肤挺白,背上有个蚊子包,被她抓出三道红痕。
我拎着菜进厨房。塑料袋在台面上立不住,倒了,几根葱滚进水槽里。她把排骨舀出来,夹了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说,你尝尝咸淡。我张嘴接了,烫,囫囵咽下去,说还行。她说,到底咸不咸。我说,没尝出来,太烫了。她笑了一声,说浪费我一块好肉。
我妈在客厅喊,这空调温度太低了吧,吹得我膝盖疼。她放下筷子去拿遥控器,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旧袜子,看了一眼,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我站在厨房门口,嘴里还热烘烘的。窗外太阳已经斜了,楼下来了辆快递车,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咯噔一下。她走回厨房路过我,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轻。我分不清,她是想牵我,还是嫌我挡路。
04
第二天请了假,跟我妈去体检。出门时她在擦餐桌,喷的那瓶清洁剂是柠檬味,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她说,你那个体检中心几楼?我说七楼。她说,回来带妈去吃点软的东西,别吃太硬。我说行。她弯腰抽纸巾的时候,后颈上一颗小痣露出来,我盯着看了两秒,直到她直起身子看表,说,你们快走吧,预约过了。
体检排队排到十点半。我妈抽完血说头晕,护士让她靠着休息。我出去买水,自动售货机吞了纸币又吐出来,我拍了两下,旁边一个保安说,你扫码。我扫了码,水滚出来,温乎乎的。回来时我妈已经没事了,正跟旁边一个大爷聊天,说家里儿媳妇在包饺子。大爷说,那你们家儿媳妇好。我妈说,好着呢。我站在人群里,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话像一根细刺,不疼,就是拔不出来。
检查完带她去吃了碗馄饨。她往汤里加了很多醋,说嘴里没味。我坐她对面玩手机,妻子的消息进来,问,抽完了吗。我打字,完了,在吃饭。她又回,晚上包饺子,白菜猪肉的。我回,好。往上翻,最近这半个月,我们的消息全是这类。买菜,回家,好不好,行不行。手机里那些话,我很久没跟她当面说过了。
我突然想起那条“老公睡了,明天见”。
馄饨汤里的香菜叶贴在碗边上,我用筷子拨来拨去。我妈抬头说,你跟她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没有就好,两个人好好过。我应了一声。心里想,好好过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怎么这么虚,像往墙上糊湿报纸,干了就裂。
下午到家,她已经和好了面,正擀皮。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个歪蝴蝶结。我洗手去帮忙,刚捏了两个,我妈出来说,我和你们一块。三个人围着餐桌包饺子,她跟我妈讨论芹菜要不要焯水。我插不上嘴,面粉飘起来,鼻子里痒。她说我捏的口子太大,肯定要开。我说,开着开着就习惯了。我妈笑了一下,说,你从小嘴硬。我也笑了一下,有点想不起上次三个人这样坐着是什么时候了。
饺子下锅时,我回卧室换衣服。她的手机在床头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我没动。又响一声,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那个“明天”发来的:今天还见不见。
我盯着屏幕,外面她跟我妈说着什么,抽油烟机响着。滴水声又来了,一下一下,打在厨房水槽里。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换好衣服去厨房,看她拿漏勺捞起来一个饺子,咬了一半,说,咸了。
05
我是在阳台上看见那部旧手机的。她手机落在枕头边,我出去收晾了三天也没收的衣服,衣架上少了两只夹子。阳台角落有一摞旧报纸,下面压着个硬壳的东西,我拿出来,是一部旧手机,屏幕都划花了,背面贴过贴纸,撕掉后剩一层胶印。我按了开机键,居然亮了。电量还剩一格。屏保是我前年体检时拍的一寸照,背景灰扑扑的,我穿件旧T恤,领子都洗变了形。
我划开,没有密码。里面就一个聊天账号,登录着,对方的备注是“老公”,头像是我的照片。我愣在那里,滑动那些对话。
“今天有点累。”“歇着吧。”
“他问我怎么总去阳台喝茶。”“你怎么说。”“我说习惯了。”
“他最近打呼噜轻了。”“好事。”
全是她,和这个“我”在聊。她单方面在发,那个账号没回过几个字,偶尔回,像系统自动回复。我手抖得划不动,往上一翻,最早一条在去年秋天。她写:“今天不知道跟谁说。”
那个“我”回:“我在呢。”
我坐在阳台上,屁股底下是那摞湿报纸。楼下有人收纸箱,梆梆地踩。她把我的旧手机号、旧照片,搞成另一个我。每天夜里去阳台,跟一个不会说她药吃没吃、饭做咸了没有、你妈来住几天的男人聊天。
我放下手机,看那盆君子兰。土还是干的。花盆边上搁着她常用的那个杯子,半杯水下肚,里面沉着几片褐色茶叶。她每次端着杯子出去,一坐半个钟头,原来不是躲着我,是躲进另一个我那里。
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她找衣服,拖鞋啪嗒啪嗒近了。我把旧手机放回报纸底下,站起来,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抱在怀里。她探头进来,说,看见我那条灰色短裤没。我说,没。她瞅见衣服堆里露出个衣角,拽过去说,这不就是。然后转身走了,又回头说,你阳台灯该换了,闪。
06
晚上我换阳台灯。她扶着梯子,我心里有东西在跳,又像没跳。灯泡拧下来时,灯丝断了的玻璃头上沾一层灰。她仰头看我,说,你当心点。我低头,她脖子上那根红线露出来,上面系着个小玉坠,是我谈恋爱那会儿在路边摊买的,后来一直没摘。我下了两级,突然说,明天我歇班。
她说,知道。我站在梯子上没下来,过了几秒说,阳台晚上有蚊子。她说,是,咬了我好几个包。我下来,把旧灯泡递给她。她拿去扔,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说,你最近老走神。
我张了张嘴,没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早点洗洗睡吧。
夜里她又去阳台。我跟着出去,她坐在藤椅上,杯子端到嘴边,屏幕没亮,就那么坐着看天。天是灰的,没星星,对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我搬了个塑料凳坐她旁边。她看我一眼,没说话。我闻到她杯子里是白水,连茶叶都没放。
坐了一会儿,我起来回屋。床头那部旧手机我没还回去。它压在我裤兜里,硬邦邦的,像块小砖头。她在阳台小声打了个喷嚏。我把空调被展开,铺好她那半边,又把她的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最外面,屏幕朝下。
我把那部旧手机放回茶盘底下,屏幕没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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