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削苹果。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你是她丈夫吗,赶紧过来。
我把苹果放下,刀也放下。那个苹果后来一直搁在茶几上,慢慢锈成褐色,没人动过。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抢救室了。走廊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他看见我就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理他。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红灯。护士进进出出,每次门开一道缝,我就想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到让人觉得嗓子发紧。
那个男人走过来,说大哥,对不起。
我还是没看他。我不需要他道歉,他不是我什么人,他也对不起不着我。他对我妻子做了什么,我妻子对他做了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要想的不是这个。
我要想的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事实是,我们已经分床睡快十年了。一开始是因为她睡眠浅,我打呼噜。后来她睡眠不浅了,我也不打呼噜了,但我们还是分床睡。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不是不想改,是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要不你搬回来。这种事说不出口的,两口子之间,越熟越说不出口。
我又想起去年冬天,她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在镜子前面试了半天,问我好看不好看。我当时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好看。她就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
那件羽绒服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吊牌都没拆。
你看,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一到这种时候全冒出来了。人就是这么奇怪,平常过日子的时候什么都注意不到,等到出了大事,那些细枝末节突然变得比什么都清楚。
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表情我看过,几年前我爸做手术的时候医生也是这张脸。
他说人救过来了,但是心脏停跳时间有点长,大脑缺氧,现在还没醒。后续会不会醒,醒过来是什么状态,现在还不好说。
我问什么叫不好说。
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是这句话。我爸那时候医生也这么说,后来我爸就没醒过来。
我不想去想那种可能性,但脑子不听使唤。它非要往最坏的地方想。我开始算她今年五十四,我五十六,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是什么概念,我人生的差不多一半,她人生的超过一半。
这二十八年里我大概有十几年没认真看过她了。
不是不看,是不认真看。看一眼和认真看是两回事。看一眼是你知道她在那里,认真看是你知道她今天换了发型,知道她眼角又多了一道纹,知道她最近瘦了一点还是胖了一点。我这些年只是看,没有认真看。
那个男人还站在旁边。我扭头看他,这回我认真看了。他大概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长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味道。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姓刘。
我说刘什么。
他说刘建军。
这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你在大街上喊一声,至少有三个人会回头。我妻子叫什么来着,她叫周敏。也是个普通名字。两个普通名字,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相好。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我在脑子里翻找去年秋天的记忆。那段时间我在忙什么?好像是在折腾车,我那辆车老出毛病,每个周末都在修车厂。她说过几次想去周边转转,我说等车修好。后来车也没修好,我们也没去。
刘建军站在那儿,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其实他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他老师,也不是他领导。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骂他?打他?都没有意义。他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
我说她今天怎么会在你家。
他说她上午过来的,说有点不舒服。他让她躺一会儿,到了下午她突然说胸口疼,然后就倒下去了。
我问为什么不早点送医院。
他说她不让,她说躺一会儿就好。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她在家也是这样,头疼说躺一会儿就好,胃疼也说躺一会儿就好。她从来不把自己的不舒服当回事。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厨房炒菜,我回来发现她脸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说你疯了,她说没事,吃完药就行了。
可能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事不重要。也可能是我让她感觉到她的事不重要。
我不知道。这种问题没法有确定的答案。
护士过来让我去办手续。填了一堆表格,每一张都要签家属名字。我签了很多个周敏家属,签到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名字让我意识到,在法律上我还是她的家属,但在别的层面上,我们已经远到不能再远了。
办完手续我回到抢救室外面,刘建军还在。他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没接。不是嫌弃,是不想欠他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瓶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微妙,一个动作就能定义关系。
我自己去买了一瓶,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刘建军坐在原来的地方。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五六米,谁也没说话。
到了晚上十点多,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一点了,转到ICU观察。
我去ICU外面看了一眼,透过玻璃能看到她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她的头发散了,散在枕头上。我记得她年轻时候头发特别多,扎马尾很厚一把,现在好像少了很多。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我有十几年没认真看她了。
医生说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很关键,能醒过来的话就有希望,醒不过来就不好说了。
我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刘建军也在,他坐在更远的地方。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好像是在跟谁解释为什么不回家。我想他大概也有家庭,有妻子。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没力气想那些。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东西。打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厨房水池里还有她前天洗的碗,没来得及收。客厅茶几上那个苹果还在,已经氧化了。她的拖鞋摆在门口,脚尖朝外,是她出门时候脱的样子。
我走到她的房间。分床睡以后她就住在次卧,那个房间我很少进去。这次我进去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桌面上。是什么书我没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已经在这儿放了多久,我完全不知道。她晚上看书吗,她喜欢看什么书,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旁边还有一瓶擦脸油,盖子没拧紧。我拿起来闻了闻,是那种很淡的香味,淡到几乎闻不出来。我想起那个刘建军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这两个味道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不了解的那部分她。
那部分她是什么样的,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就算她醒过来,我大概也不会问她。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收不回去。而且问了又能怎么样呢,知道了答案就能改变什么吗。改变不了。我们二十八年的婚姻不是被一个问题毁掉的,是被无数个没问的问题、没说出口的话、没做的事情堆起来毁掉的。
我回到医院是中午。她还没醒。刘建军不见了,大概去吃饭了。我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大姐,大概五十来岁,是她隔壁床的家属。大姐问我那是你爱人啊,我说是。大姐说看着挺年轻的,得的什么病。我说心脏骤停。
大姐叹了口气,说这个年纪的女人啊,心脏容易出问题。操心太多,生气太多,憋着太多。
我听着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操心太多,她操什么心了。我回想了一下,她好像一直在操心。操心孩子上学,操心孩子工作,操心我身体,操心她爸妈身体。她自己的事呢,好像从来没操心过。
不对,她操心过。去年她说过想报个瑜伽班,我说一把年纪了练什么瑜伽。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前年她说过想跟我去看海,我说太远了懒得跑,她也没再提过。
可能就是从这些事开始,她不再跟我商量了。她想做什么直接去做,或者干脆不做。我跟她之间从商量变成通知,从通知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习惯性的沉默,到最后连沉默都算不上,就是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各自过各自的。
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完全不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的结果。结果就是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我在外面等着,她相好也在外面等着。这个场面,怎么想怎么荒诞。
但我没有多生气。这是最让我自己惊讶的地方。按理说我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觉得被背叛。可是从昨天到现在,我的愤怒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更多的是一种空,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就像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你又具体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可能是少了一个我以为存在的周敏。也可能是我以为的周敏本来就不存在,存在的一直是另一个周敏,只不过我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下午医生出来一趟,说指标有点好转,但还是没醒。我问她醒过来的几率大不大。医生说这种事没有几率,醒就是醒,不醒就是不醒,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说那她大概属于哪种。医生说现在还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在说实话,但我还是希望他骗骗我。说一句很有希望,让我心里好受一点。但他不骗我,医生不骗人,他们只说实话。
刘建军下午三点多回来的,提了一袋水果。他放在椅子上就走了,没过来。我看了眼那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最普通的那几种。普通到跟这个人一样普通。
我突然想,我妻子到底看中他什么。不是这个问题本身有多重要,是我需要用这个问题来填补等待的空白。我不能一直想那些不好的事情,我需要想一些别的,哪怕是想一个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
也许他听她说话。也许他认真看她穿新衣服。也许他在她说胸口疼的时候不是跟她说躺一会儿就好,而是坚持带她去医院。也许他对她做了一些我很多年前就不做了的事情。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加起来,可能就变成了一种感觉,一种让人觉得被在乎被看见的感觉。
我这么说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人到了一定岁数,需要面对自己犯过的错,不承认不行。承认了心里不舒服,但不承认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孩子从外地赶回来了。孩子二十七岁,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接到电话就往回赶,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跑进的医院。
孩子问怎么回事。我说心脏骤停。
孩子问怎么搞的。我说不清楚。
孩子问在哪儿倒的。
我停了一下。刘建军站在远处的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我决定说实话。我说在别人家里。
孩子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愤怒,是困惑。困惑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平静,困惑的是什么叫别人家,困惑的是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事。但他没追问,他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孩子在ICU外面站了很久,然后出来坐到我的旁边。我问吃饭没有,他说不饿。我说还是吃点吧。他去楼下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放在一边。
后来他注意到刘建军。他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大概猜到了。
他没再问第三个问题。
这就是成年人的沟通方式。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自己体会。体会到了也不用说出来,知道就行。这种方式看起来冷漠,其实是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而我们现在的精力,已经不够处理那么多问题了。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待在医院。我、孩子、刘建军。三个人坐在三个不同的位置,谁也没跟谁说话。护士偶尔进出,走廊的灯管嗡嗡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时候特别明显,明显到你以为它一直在响,其实只是你注意力没地方放。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孩子的,也可能是刘建军的。我没去追究。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老。不是疲惫的那种老,是突然失去某种支撑的那种老。人的老不是一天一天来的,是在某个瞬间突然降临的。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今天又确认了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又出来一次。他说情况稳定,但是脑电图还是不理想。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还没醒的意思。
我说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医生说这个不确定,有些研究说昏迷的病人可能能感知外界,但临床上没有确切的结论。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又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这一天多的时间里我听到最多的词就是不确定、不一定、不清楚。这些词堆在一起,构成了我现在的全部生活。
天亮之后我让刘建军回去。我说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回去休息吧。
他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有什么情况给我打个电话,求你了。
我说行。
他走了。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孩子。
孩子说你让他走干嘛。
我说让他留在这儿干嘛。
孩子没说话。他知道我说得对。刘建军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又过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她醒了。
不是那种完全清醒,是眼睛睁开了,看着天花板,叫她有反应,但说不出话。医生说这是好的开始,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继续观察。
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清楚是情绪还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没什么力气。
我说没事了,慢慢来。
她没回应。可能是没力气回应,也可能是不想回应。也或者她根本听不明白我说的话。大脑缺氧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严重,这些都要等后续检查才知道。
我在ICU里待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出来了。里面不让久留。出来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做。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我拿出那张纸条,拨了电话。
通了,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电话那头好长时间没声音,然后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孩子听见了,看了我一眼。我说走吧,先去吃饭。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面。孩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爸,你跟妈之间是不是有问题。
这话问得直接,但我不意外。年轻人现在说话都直接,不像我们那代人弯弯绕绕。
我说是有问题。
孩子问严重吗。
我说不太好说,等你妈好了以后再说吧。
孩子说如果她好不了呢。
这个假设我也想过。但我一想就把它压下去,因为一想就停不下来。会一直想到最坏的结果,然后从最坏的结果往回推,推出来一句特别简单的话——不管怎么样,我得把她接回家。
不是因为我是她丈夫,也不是因为责任和义务这些大词。是因为那张ICU的床,我看了两天,看够了。那个地方太冷了,到处都是机器在替人活着。我不想让任何人待在那样的地方太久,更不想让她待在那儿。
她做错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如果她能好起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如果她好不起来,我就推着轮椅带她回家,把次卧收拾成方便轮椅进出的样子。
这不叫原谅,也不叫大度。这就是一个决定,一个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两天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决定。
至于刘建军怎么处理他那边的事,那不是我要操心的问题。他跟我妻子的关系从她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不是逻辑上的结束,是生理上的结束。当一个人从别人家里被急救车拉走,那个关系就不可能再延续下去。
我说的不是道理,是我对人性的一点朴素认知。
下午我又进了一次ICU。这次她的手好像暖一点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她眼睛还是睁着,看的位置从天花板移到了我的方向。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楚,但我还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说家里的苹果氧化了,我回去的时候扔掉。
我说孩子的面包没吃完,放在那儿招苍蝇。
我说你那个擦脸油味道挺好闻的,下次帮我也买一瓶。
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愣了一下。这种话我以前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用说。现在突然觉得,话还是要说的,不说的话,对方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可能以为我嫌弃那个味道不好闻,也可能以为我根本就没注意到那瓶擦脸油。
怎么理解都行,就是跟事实不一样。一个房间里住着两个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套自己理解的事实,两套事实完全对不上,但谁也不去对,就这么错了十几年二十几年。
她可能也在等我说这些话。等了很多年,等到不想等了,等到另一个人开始说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可能完全猜错了。她跟刘建军之间可能另有原因,可能跟我没做到的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能用道理说清楚,外人更没法替当事人下结论。
我只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这个我自己清楚。人不就是这样吗,总要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才能继续往下走。不然怎么办,停在原地不动吗。
今天是第四天。
护士说她能点头摇头了。医生说认知功能在恢复,语言功能还要一段时间。再过几天可能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然后开始做康复。
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是那句话——不确定。
但我已经不害怕这个不确定了。两天之前这个词让我心里发毛,现在好像也习惯了。习惯了就好,生活里大部分事都是习惯了就好。
包括习惯她可能以后都不太能说话,不太能走路,不太能像以前一样。这些都能习惯,只要人还在。
孩子问我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我说没什么打算,等出院了再说。
孩子说那他呢,刘建军呢。
我说不知道。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别的什么都没说。以后会不会再联系,看情况吧。也许等她好点了,她自己会跟我说她想怎么样。也许她什么都不想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那都是她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等她做决定。等她
有力气说话的时候。
那个苹果我早上扔掉了。削好的那一面已经变黑了,连果核都软了,拿出来的时候在塑料袋上印了一圈褐色的水渍。我把袋子系紧扔进垃圾桶,然后洗了手出门。今天阳光挺好的,门诊大厅前面的台阶上有只猫在晒太阳。我绕开它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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