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晚上9点35分,大连长海县大长山岛黄金海岸,民宿老板庞先生亲眼看到一只圆滚滚的身影从水下爬上浮桥。他认出来了。是娜娜。
9月7日被送到远离人类聚集区的海洋岛海域放归,仅仅过了6天,这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又自己游回来了。6天,直线距离140公里,加上迂回绕行,实际游了近200公里。
先把娜娜的故事从头捋一遍。2024年夏天,还是幼崽的娜娜在洄游途中受到台风和洋流影响,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流到广西北海涠洲岛。
被发现时,它趴在泡沫浮板上奄奄一息,身上有5处伤口,体重只剩35公斤。斑海豹属于高纬度寒带物种,南方海域根本不适合它长期生存。
北海当地渔业部门紧急救助,治疗、清创、缝合,悉心照顾了一年多。2025年11月,娜娜被空运回大连,进入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做野化训练。
它的体重从51公斤涨到75公斤,学会了自主捕捉活鱼。2026年4月16日,全国斑海豹保护宣传日当天,娜娜和其他4头被救助的斑海豹一起,被放归到辽宁大连海域。
科研人员希望它能跟着种群一起北上洄游。它没有。它选择留在了长海县大长山岛海域。它爬上浮桥、爬上船只、爬上游乐设施,频繁出现在游客的镜头里。
当地海洋部门经过多方考量,决定把娜娜移出人类聚集区。9月7日,趁它上岸休息时,工作人员将其捕捉,装进铁笼,送到了远离海岸线的海洋岛东部海域。
6天后,它又回来了。9月11日到13日,先后有目击者在皮口港、广鹿岛、瓜皮岛、金蟾港等地看到它的踪迹,最终抵达大长山岛黄金海岸。
它记得路。它记得那片海。它甚至记得自己常趴的那块蓝色浮板浴场工作人员看到它回来了,专门把“小黄鸭”造型的充气垫拿了出来。
娜娜为什么两次被送走,两次都要游回来?长海县海洋发展局副局长张春龙的解释是:斑海豹本身是洄游性物种,天生具备较强的导航和定位能力。
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在长海县海域逗留太久,对人类产生了依赖性。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海科院海洋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室主任田甲申的判断更直接。
“在广西海域漂浮了数月,是人类搭了一把手对它出手相助,从娜娜本身来说,它对人类有一种感激之情。”这种感激,恰恰是问题所在。
它不怕人。它会靠近渔船,会探出头看人,会在海面翻个身。游客划桨板,它会往桨板上靠。它甚至会把捕到的大鱼抛向空中,向岸上的人群“炫耀”。
听起来很美好。但每一个“美好”的画面背后,都是一次野性的消解。田甲申说得很清楚:斑海豹在自然界中的生存,依赖于对人类的戒备。
一只不怕人的斑海豹,会主动靠近船只、靠近人类活动区域。它不会躲避螺旋桨,不会远离渔网和鱼钩。
长海县在倡议书里专门写了一条:拒绝人工投喂,避免斑海豹因误食塑料、鱼钩等异物带来健康风险。
更麻烦的是,投喂会让它逐渐丧失自主捕猎的能力。田甲申的原话:“我觉得它对人已经失去了戒备之心和防备之心,这不利于娜娜自主生存。”
在长海县工作了多年的海洋执法人员,对娜娜的处境有一个非常具象的担忧。长海县海洋发展局一位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被多家媒体引用:“它老单着,也不群居,繁衍下一代咋整?”
一只斑海豹,如果永远不融入种群,永远不参与洄游,永远不学会和其他斑海豹相处,它对整个种群的价值是什么?它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生物学意义在哪里?
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在于,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善意的。游客觉得,我来看看它,拍张照,有什么问题?
当地居民觉得,它喜欢这里,就让它待着呗。民宿老板给它充了个小黄鸭,怕它没地方睡觉。岛民说“看到它回来,提着的心才落下”。
善意叠加善意,最后变成了一张网。娜娜被频繁投喂之后,体重从野化训练后的75公斤有所下降。
工作人员的解释是“它比较难抓,怕因抓捕造成伤害,目前没有对其进行系统性体检”。也就是说,没有人确切知道它的身体状态到底怎么样。
它从海洋岛游回来的那6天,有人担心它迷路,有人担心它被虎鲸吞了。但它自己游回来了。它知道路。它记得家。问题是,它记得的“家”,是一个人类已经深度介入的地方。
倡议书里写得很清楚:“娜娜”目前仍处于野外生存适应过渡期,对人类警惕性较低,容易因围观、投喂、追逐、惊扰产生应激反应,逐步丧失主动捕猎能力,依赖人类、难以真正回归野生种群。
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娜娜的故事不只是“一只海豹游回来了”。它跟你每一次在景区遇到野生动物时的选择有关。
你带孩子去海边,看到一只不怕人的海豹,孩子想摸一下,你想不想让它摸?你拿出手机,想拍一段视频发朋友圈,海豹凑过来了,你会不会顺手喂它一口?
你觉得你是喜欢它,可它学会的,是把人类和食物联系在一起。斑海豹是我国唯一能在海域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
辽东湾是全球斑海豹八大繁殖区中最南端的一个,这里的种群拥有独特的遗传基因。保护区初建时斑海豹不足千头,如今恢复到2000头左右。
这个数字来之不易。而每一次“亲近”的投喂,都在把一只已经回到野外的斑海豹,一点点拉回人类身边。
我想说一个可能不太中听的反常识判断:娜娜游回来这件事,根本不能算“感人”。它游回来的原因,恰恰是它已经失去了作为一只野生斑海豹应有的本能。
田甲申说得客气“它对人类有一种感激之情”。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它不怕人了。一只斑海豹不怕人,不是它信任人类,是它忘记了怎么在野外当一个“野生动物”。
它不跟着种群洄游,不和其他斑海豹群居,靠游客投喂和浅海里的鱼活着。它没有学会在开阔海域独自生存,它学会的是在人类活动的区域里“混日子”。
这不是“恋家”,这是“驯化”。长海县的处理方式是对的。不抓了,不折腾了,让它待着,但要求游客“远观不围堵、珍爱不投喂”。
因为再抓一次,可能真的会伤到它。它的身体状况没有经过系统性体检,谁都不知道它在两次放归过程中承受了什么。再折腾,代价可能就不是“瘦了几公斤”这么简单了。
娜娜的故事给所有喜欢“亲近自然”的人上了一课。你离一只野生动物越近,它离野生就越远。你以为你在保护它,其实你正在一点一点把它拉出它本该属于的世界。
不打扰,才是最好的保护。这话说了很多年,娜娜用6天200公里的回程,又把它说了一遍。对此,你怎么看?欢迎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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