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晚舒,今年四十八岁,在杭州开了一家翻译咨询公司。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英语八级,不是阿拉伯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流利,也不是把公司做到了现在这个规模。

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大儿子陈穆,二十二岁,在深圳做金融,声音沉,说话少,但每一句都算数,像他外公。二儿子陈昀,同岁,在广州学建筑,倔得跟头驴似的,设计稿改了十几遍也不肯将就。小女儿陈绮,也是同岁。三胞胎。

在杭州,她开了一间小小的花艺工作室,每次见我都要把我的刘海按下去,说妈你这头发乱成这样出去丢人。

每次有人问起孩子的事,我就笑笑,说是自己带大的。

大多数人听到这里,会点头,换个话题。

也有少数人往下问——孩子爸呢?

我一般就说,离了,各自过各自的。

没有人知道"各自"这两个字背后,隔着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我二十八岁,揣着一个阿拉伯语高级口译的进修名额,第一次踏上迪拜的土地。

那一年,我嫁给了一个男人,他叫扎耶德·卡西姆,是阿联酋某商业家族的嫡长子。

三年后,我一个人抱着三个孩子,坐上了回杭州的飞机。

再后来,就是这二十年。

我以为那扇门,这辈子就这么关着了。

直到三天前,一封贴着阿联酋邮戳的牛皮纸信封,出现在我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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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个人,从小就被我妈说太倔。

她说,晚舒,你这脾气,将来嫁人要吃大亏的。

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她说的是老一套。一个女人,靠自己不比靠男人强?

我学阿拉伯语,是因为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拿着表格问我,你想学什么?我扫了一眼那张表,所有人都在抢热门方向,只有阿拉伯语这一栏,空着。

我想都没想,说,就它了。

我妈当时差点背过气去。

"晚舒,你知道那是哪里的语言吗?沙漠!全是沙漠!你去那里做什么?"

"学好了可以做口译,薪水高。"

"你就知道钱!"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不想跟别人走同一条路。

大学四年,我把阿拉伯语学到了能和本地人直接谈判的程度。毕业后进了一家对外贸易公司,做了三年高级口译,攒了一点钱,又考到了一个公费进修的名额,目的地,迪拜。

飞机落地那一刻,我把脸贴着舷窗往外看。

黄沙,高楼,蓝得不真实的海,太阳底下晃眼睛的光。

我以为这里是荒凉的,没想到是这么烫、这么亮、这么热烈的地方。

进修机构安排我们住在一栋公寓楼里,一共八个人,都是做翻译或者外贸的。我住在四楼,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梳头换衬衫,下楼去一楼那个小咖啡馆买咖啡,坐着等班车。

扎耶德,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第一次见他,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就是进来买东西的一个男人,穿着白色长袍,戴着头巾,身材很高,说话声音低,跟服务员用阿拉伯语聊了几句,然后付钱往外走,路过我这桌,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用阿拉伯语回他,"合同文本,有问题吗?"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的阿拉伯语,说得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谢谢。"我低头继续翻材料。

他没走,又站了一会儿,说,"我叫扎耶德,你呢?"

"林晚舒。"

"林。"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好听。"

我没应声。班车在外面按了喇叭,我收起材料,拎包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

直接在我对面坐下,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我不喝别人请的咖啡。"我头没抬。

"为什么?"

"习惯。"

他顿了顿,"那我买单,你还我钱,这样可以吗?"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从钱包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行。"

他把那几枚硬币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个男人,笑起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算计,就是有点亮。

我们就这样,每天早上在那个咖啡馆坐一会儿。

他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会说阿拉伯语。我一一回答,也反问他。

他说在家族的生意里做事。具体什么生意,他说了一些,我听了,没往深处追。那时候我对阿联酋的家族生意没什么概念,也没想过打听。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

有一天,他突然说,"晚舒,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什么地方?"

"我家。"

我放下杯子,直接看着他,"你想带我去你家?"

"是的。"他神情没有任何躲闪,"我想让我的父母见见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扎耶德,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认真。"

02

见他父母这件事,比我预想的复杂得多。

他们家住在迪拜郊外,一栋大得让我第一眼看见就愣住的宅子。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门口有专职守卫、院子里种着整排棕榈树、进了大门还要再走将近五分钟才能到主楼的大。

后来我才知道,卡西姆家族在迪拜做了三代人的生意,房产、港口物流、珠宝,在阿联酋的商界,卡西姆这个姓,是拿得出手的名字。

当地人提到这个家族,说的是"迪拜数得上号的几家人之一"。

我第一次踏进那栋宅子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这里的每一块石料、每一盏灯,都贵得没有边。

他父亲卡西姆,五十多岁,身形高大,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开口的压迫感。

他母亲坐在另一侧,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打量我。

卡西姆用阿拉伯语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审问,"你来自中国哪里?"

"浙江。"

"做什么的?"

"口译,翻译。"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他问了大概十几个问题,我一一用阿拉伯语回答,没有停顿,没有磕绊。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扎耶德说了一句话,扎耶德点了头。

后来扎耶德告诉我,他父亲说的是,这个女人,说话有底气。

这大概是我通过的第一关。

后来还有很多关。

他们家有规矩,女方要信仰伊斯兰,要经过家族长辈的见面,要有一系列复杂的手续。扎耶德一项一项地跟我说,问我愿不愿意。

我问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说,"那我去说服他们。"

"你说得动吗?"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

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我最终点了头。

婚礼是在迪拜按他们家规矩办的。

我妈从国内赶过来,进了宅子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捏着我的手,捏得我手背发红。

仪式结束之后,她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晚舒,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这里的规矩你都清楚?"

"清楚。"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那你可得撑住。"

"我撑得住。"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撑得住。

婚后头几个月,扎耶德对我,说不上百依百顺,但有温度。出门前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回来会带我喜欢吃的东西,我说某个地方好看,下周他就安排去。

但有一件事,从婚后第一周就开始,让我慢慢觉得不对劲。

卡西姆对扎耶德有要求,不是暗示,是明说的,要我尽快有孕,要趁早,要多试。

扎耶德自己说不清楚那是不是压力,但那段时间他的频率高得让我吃不消。

不是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是任务式的,时间到了,不管我累不累,状态好不好,都要来。

每周少则十次,多的时候能到十五次。

我跟他说过,"扎耶德,我的身体受不住。"

他停了一下,低声说,"父亲那边催得很急,晚舒,再坚持一段时间。"

"我是你妻子,不是工具。"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歉意,"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但第二天还是一样。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木的,眼睛睁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等一件事结束,等下一件事开始。

有时候我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在完成一项交代。

那段日子,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妈。

有些事,说出来,比不说还难受。

03

孩子来得很快。

婚后不到半年,我发现自己有了。

扎耶德高兴坏了,当天晚上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在窗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挂了电话,他过来,把我的手握住,说,"晚舒,我父亲很高兴。"

我问,"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他没说别的?"

扎耶德停了一下,"他说,希望是个儿子。"

我没有接话。

产检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三个。

三胞胎。

我坐在检查台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小小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扎耶德就站在我旁边,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亮得让我有点陌生。

他打电话给卡西姆,说了四个字。

我能听懂,那四个字的意思是,三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种我从未在卡西姆身上听过的声音,他笑了。

那一天,宅子里的气氛变了。

所有人都在说恭喜,说家族的福气,说老天保佑。

只有我,坐在那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握着那张检查单,手心里出了一层细汗。

怀三胞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到了后期,我几乎没有办法平躺,稍微换个姿势就会喘,腿肿得穿不进鞋,每天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更难的是,从发现怀孕那天起,卡西姆来宅子的次数多了,每次来都要问饮食,问休息,问产检结果,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要好好保养。"

"林氏,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事。"

我坐在那里,笑着应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句"最重要的事",我当时以为只是一个老人激动的话。

孩子生下来那天,我用了将近十八个小时。

生完之后,我几乎没有力气抬眼皮。

护士把大儿子放在我胸口,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条小鱼。

我当时只觉得,这辈子最值得的一件事,就是这个。

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卡西姆进来的时候,我还没从产床上完全恢复。

他站在婴儿床前,看了很久,然后对扎耶德说了一大段话,语速很快,我那时太累,没有全部听进去,只听见最后一句。

"家族有后了。"

04

孩子满月之后,宅子里的气氛开始一点一点地变。

先是我身边多了几个女佣,专门照顾孩子,不让我插手太多。我说要自己带,扎耶德说,你刚生完,身体要恢复,让她们帮一段时间。

我没坚持,觉得也有道理。

然后是扎耶德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说是在父亲那边商量事情。

然后是卡西姆每次来,都会把孩子抱走,带去另一个院子里。我要跟着,有人拦着,说,那边有安排,你在这边休息就好。

我去找扎耶德,"你父亲把孩子带去哪里了?"

"就在院子里,没有出去。"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晚舒,你多想了,就是带去晒晒太阳,你要休息。"

我盯着他,"扎耶德,宅子里发生什么了?"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恢复,"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情。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的,多了很多生面孔。有一天下午,我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走,碰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我只抓到了最后几个词,意思大约是,"这就是那个中国女人?"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等扎耶德回来,把孩子交给女佣,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扎耶德,我想回国一趟,带孩子一起,让我父母见见他们。"

他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现在?"

"孩子已经满月了,可以出行了。"

"孩子太小,长途飞行不好。"

"那等三个月之后,行吗?"

他沉默了。

那种沉默,我第一次觉得陌生。

"我和父亲商量一下。"

"你带孩子出行,需要你父亲同意?"

"晚舒,"他语气里带了一点东西,"有些事要慢慢来。"

我直接问他,"扎耶德,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要让孩子留在这里?"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三个孩子的护照找了出来。

出生之后,扎耶德给孩子办了证件,我当时跟着签了字,孩子同时持有两国文件,这是我唯一争取到的事情。文件放在卧室的柜子里,我知道位置。

我等了一个机会。

那天,卡西姆来宅子,带了很多人,扎耶德也在,所有人都在那个方向。女佣们被安排去准备餐食,院子里一时间人都散开了。

我进了卧室,拿出文件,装进随身的包里。

然后去找孩子。

大儿子和二儿子在一个房间里睡着,小女儿被一个女佣抱着,我走过去,"我来抱,你去帮我倒杯水。"

她把孩子交给我,去了。

我抱着小女儿,进了放另外两个孩子的房间,把门关上。

门突然被推开了。

扎耶德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看见我手边的包,停了一下。

"晚舒,你要做什么?"

"抱孩子。"

"你包里装的什么?"

我直视着他,"我的东西。"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低,"你现在做的事情,会有很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抱着他们。"

扎耶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了一点我以前从没听过的东西,"晚舒,你不可能带走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父亲不会允许的。"

"你父亲?"我几乎要笑出来,"扎耶德,这是我们的孩子,不是你父亲的。"

"在这个家里,没有区别。"

我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我把小女儿放在床上,把那个包往他面前一推,"你要搜就搜吧。"

他没有动。

我转身,从床头把大儿子抱起来,开始哄他。

扎耶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卧室。

05

三天后,我被叫去见卡西姆。

不是扎耶德陪我去的,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把我带到了卡西姆的院子里。

卡西姆坐在那把老式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

他开口,用阿拉伯语,慢条斯理,"林氏,你来迪拜,已经快四年了。"

"是的。"

"这段时间,你给这个家族带来了三个孩子,你尽到了你的责任。"

我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我希望你考虑一件事。"他点了点旁边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把文件递到我面前,"你回国,我们给你一笔安置费用,孩子留在这里,由家族抚养。这份文件,签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阿拉伯文,密密麻麻,我大概扫了一遍。

放弃监护权,放弃抚养权。

我把那份文件推回去。

"不签。"

卡西姆表情没变,"你再想想。"

"不用想,不签。"

"林氏,"他的声音沉了一点,"这里是迪拜,不是杭州,你需要明白你的处境。"

"我很明白,"我直视着他,"正因为明白,所以我不签。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会签任何一份放弃他们的文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卡西姆看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收起了文件。

"你回去想想吧。"

我站起来,走出了那个院子。

接下来几天,宅子里对我的态度换了一种方式,不是强硬的,是慢慢隔离的。

我吃饭是单独的,扎耶德不来,卡西姆也不出现,电话打不出去,手机没了信号。

我抱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女佣们总是以各种理由把孩子接走。

有一天,扎耶德来了,他进来,把门关上,坐下来,看着我。

"晚舒,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再说话。"

"说吧。"

"父亲说,如果你不签,他会通过法律途径拿到孩子的监护权,在这里,他有这个能力。"

"那你呢?"我看着他,"扎耶德,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

"你是他们的父亲,三个孩子,最小的还不到三个月,你真的要这样做?"

他低下头,"晚舒,我夹在中间,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

我站起来,"那你告诉你父亲,我考虑了。"

扎耶德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天深夜,我把三张护照从藏着的地方取出来,又想了很久。

我没有路,只剩一条。

第二天,我去见了卡西姆,把文件拿过来,在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提笔,签了字。

卡西姆看着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意外的神情。

他没想到我签得这么快,这么平静。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文件推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跟我走。"

卡西姆表情沉了下来,"这不在谈判范围之内。"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我签了这份文件,放弃了监护权和抚养权,你们已经得到你们要的了。我带孩子离开,只是作为他们的母亲,送他们回国见一见我的父母,孩子的外祖父外祖母,这是最后一次。"

我声音平稳,没有一点颤抖,"你们卡西姆家族,做了三代人的生意,讲规矩,讲体面,这点人情,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给吧。"

卡西姆盯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卡西姆摆了摆手。

又是一段沉默。

最后,他说,"可以,但孩子必须回来。"

"我知道。"

我知道他不信我,我也知道我不会回来。

但那一刻,我只需要他点这个头。

收拾行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那是我这辈子收拾得最快的一次行李,什么都没有多拿,换洗的衣服,三个孩子的东西,三张护照,揣在最贴身的地方。

扎耶德来送我,就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我抱着小女儿,大儿子和二儿子各自被一个女佣抱着,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扎耶德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车送我去机场,全程有人跟着,我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三个孩子安置在旁边的座位上,小女儿睡着了,两个儿子闭着眼睛,安静得让我心疼。

我看着舷窗外迪拜的楼群一点一点缩小,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以为我不会哭,结果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不住,把那件衣服的前襟都打湿了。

但我没有出声,就那样低着头,让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去。

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是去给三个孩子报户口。

陈穆,陈昀,陈绮,跟了我的姓,跟了我妈家的辈分,跟扎耶德·卡西姆这几个字,一个都不沾。

后来就是这二十年。

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租房,还债,开公司,送他们上学,半夜发烧找不到人帮忙就自己抱着去医院,一个挂号单上写三个名字,护士问你这是三胞胎啊,我说是,然后低下头去填表格。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孩子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我不说,孩子也不问。

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地方,不是没有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把那段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但过完了,天亮了,还要送孩子上学,还要开会,还要签合同,日子不等人。

久了,那些东西就真的往下沉了,沉到一个我平时够不到的地方,压着,不动。

我以为就这样了。

以为这辈子,迪拜这两个字,就是地图上一个我不会再去的地方,仅此而已。

直到三天前,那封贴着阿联酋邮戳的牛皮纸信封,出现在我的门口。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它捡起来,拿进屋,放在桌上,坐下来,对着它看了很久。

我低下头,把封口撕开了。

里面有几页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我抽出来,从第一行字开始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纸页在指尖轻轻颤着,灯光打在上面,阿拉伯文与中文对照,字迹一行一行往下走,我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往下坠。

我以为我早就把那段日子压死了。

我以为二十年足够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记忆里彻底风干。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那几页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板上,我却连弯腰去捡都忘了,整个人钉在那把椅子上,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三个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在眼前闪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