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英,今年六十二岁,在江苏南通下面的一个镇上住了大半辈子。

我们镇上有个老太太,姓王,叫王秀英。去年走的,走的时候一百零九岁。在我们这个地方,活到九十多的不稀奇,活到一百以上的也有几个,但活到一百零九的,全镇就她一个。

老太太走了以后,镇上的人还在说她的事。说她一辈子不容易,说她命硬,说她那个“坏毛病”。其实她那个坏毛病说出来,现在的年轻人听了可能觉得不算什么,甚至觉得挺好。但在过去那些年,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一个老太太有这个毛病,是要被人背后嚼舌根的。

她的坏毛病是——喝酒。

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喝,喝到一百多岁。喝的不是什么好酒,就是镇上小作坊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十来度。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人怕她喝多了出事,给她换成了黄酒,温一温再喝。她每顿喝一小碗,不多,大概二两。喝完了脸上红扑扑的,说话声音也大些。

她这个习惯,从二十几岁就开始了。

我小时候就认识她。那时候她五十多岁,在生产队干活。晌午歇工的时候,别人蹲在田埂上喝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一口。有人笑她:“秀英婶,你又喝上了。”她就笑,说:“喝一口解乏。”

后来生产队散了,她年纪也大了,就不下地了。在家里养几只鸡,种一小片菜地。每天中午和晚上,雷打不动,一小碗酒。她儿子劝过她,说“妈你年纪大了别喝了”。她说“我喝了一辈子了,不喝难受”。她儿媳妇也劝过,说“妈你少喝点”。她说“不少了,就一小碗”。

镇上的人背地里说她有“酒瘾”,说她“不像个正经老太太”。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喝酒,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喝酒,是稀罕事。有人觉得她不体面,有人觉得她不检点。但她不在乎。谁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她还是每天两顿,一小碗。

她八十岁那年,镇上卫生院搞体检,医生给她查了肝、查了血压、查了血糖。结果出来,什么都正常。医生问她“你平时吃什么”,她说“吃饭吃菜,还喝酒”。医生问她“喝多少”,她说“一天两小碗”。医生愣了一下,说“你这个年纪,少喝点”。她说“好”。

回去以后她照喝不误。

九十岁那年又体检,还是正常。医生是个年轻的,看着她的报告单说“老太太你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她说“我喝酒喝的”。医生笑了,说“那不能,酒喝多了伤身”。她说“我喝得不多”。

一百岁那年,镇政府给她送了个“百岁寿星”的牌匾。记者来采访她,问她长寿秘诀是什么。她说“吃饭喝酒,该干啥干啥”。记者愣了一下,把“喝酒”那两个字从稿子里删掉了。登出来的文章写的是“王秀英老人长寿秘诀:心态好,爱劳动”。

后来有人问她“你那个喝酒的事记者怎么没写”。她说“人家不写我也喝”。

她一百零三岁那年摔了一跤。在院子里走路,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胯骨骨折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这个年纪骨折,不好办”。她儿子问“怎么办”,医生说“保守治疗吧,年纪太大了不能手术”。

她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头一个月疼得厉害,吃不下饭。她儿媳妇端了粥来喂她,她说“给我倒口酒”。她儿媳妇说“你都这样了还喝酒”。她说“就一口”。她儿媳妇没办法,倒了小半碗黄酒,温了给她。她喝了,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说“舒服了”。

三个月以后她又能下地走路了。扶着墙慢慢走,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儿媳妇又给她倒了一小碗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眯着眼,跟以前一样。

她一百零九岁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但每天还要喝两口酒。她儿子用勺子喂她,她抿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走的那天晚上,她喝了最后一口酒,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她儿子说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老太太走了以后,镇上的人聊起她,都说“她那个喝酒的习惯,居然活了一百多岁”。有人说是酒活血,有人说是米酒养人,有人说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她命好。

我不知道她长寿跟酒有没有关系。但我记得她活着的时候那个样子。

每天早上起来,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院子里喂鸡,给菜地浇水。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手边放一个小碗,碗里有小半碗黄酒。她端起来抿一口,放下,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一声。没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自己坐着,看着远处。

那个样子我记了好多年。

她不是什么养生专家,不懂什么卡路里什么抗氧化。她就是喝酒,喝了一辈子,喝得不多,但喝得开心。她不焦虑,不较劲,不为难自己。人家说她不该喝,她也不生气,也不跟人争。人家不让她喝,她就少喝一口。但第二天还是喝。

她那个“坏毛病”,在她身上待了八十多年。最后陪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一小口酒。

我后来想,也许那个“坏毛病”不是真的坏。她一辈子没什么大富大贵,没享过什么福,但她有那一小碗酒。每天中午晚上,端起来,抿一口。那口酒里是她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