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会议室时,我正低头记笔记。有人起身,我也跟着起身。
她跟前面几位领导握手,一个一个握过去,脚步没停。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下了。
整间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没有叫郭科长,也没有叫老郭,而是伸出双手,把我那只常年抄账本磨出老茧的手攥在掌心,问:“你还认识我吗?”
我的手心全是汗。认识,怎么不认识。可那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三十多年没见的那张脸,而是别的事。一些我以为早就埋烂了的事。
她攥得很紧。我没敢抽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
赵局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迅速堆出一种我已经看了半辈子的笑。
那种笑我太熟了。
他在打量我和她之间,隔了多少层关系。
她的手心有点儿凉。
01
我是在早晨八点翻到那几张油票的。
每年开春,局里都要清理一批老档案。
我在档案室蹲了一上午,满鼻子都是霉味和灰尘。
柜子深处压着一摞八几年的粮站台账,牛皮纸封面烂了角,里面夹着一本全县粮油分配登记册。
翻开第二十六页,三张油票从纸缝里滑出来。
蓝绿色,铅印的,面值十市斤。
一九八五年四月印。
我把油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纸边都脆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口子,像老树皮上的纹路。
“哪翻出来的?”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是老周。
返聘看门的,今年六十八,在粮食系统干了四十多年。
他端着个搪瓷缸子晃荡进来,眼睛眯起来,瞅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嗤笑一声:“你留着呢?”
我没回答。
他又说:“当年那姑娘成分不好,全班没人搭理她,也就你干得出来,私下给了她三十斤油票。后来人转学了,连个‘谢’字都没落地。这买卖做得亏。”
我没接他的茬,把油票夹回本子里,塞进抽屉。
老周也不在意,他蹲档案室门口喝了半缸子水,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说市委新来那书记是咱县一中毕业的,叫刘雪薇。明天来咱们局调研。”
我捏笔的手停住了。
老周迈着步子走远,脚步声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响。
我坐回椅子上,坐了很久。
档案室的窗户还是当年那种木头框子,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阳光穿过来,落在桌面上,有点刺眼。
刘雪薇。这个名字三十年没在人前出现过。
有些事,我以为早就忘了。可真到了你跟前,你才晓得,那哪叫忘,就是埋在土里,埋了厚厚一层,你没碰它罢了。一碰,全翻出来了。
那一年我十八,在县一中读高二。
刘雪薇是下半个学期插班进来的,坐在我前两排。
她不太跟人说话,课间也不怎么离开座位。
我们那会儿,班里男生女生之间轻易不搭话,加上她那成分的事儿,谁也不敢靠近。
我记得有一次课间,几个男生在教室后头议论她。
说她那成分,她爹以前在国民党那边干过事。
我坐在中间,一句话没接,脑袋歪着看窗外的操场,假装没听见。
我那时候胆小。家里成分算是贫农,根正苗红,可我天生就不是那种会跟人拍桌子瞪眼的人。我爹说我这性子随我爷爷,闷,胆小,但心不坏。
刘雪薇有没有注意过我,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个子中等,成绩中等,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跟谁都不起眼。
她转来一个多月,我跟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后来有一回,大概是农历四月十三。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下完课回宿舍拿东西,从食堂后头那条巷子穿过去。
食堂东侧墙根底下,有个打饭的小窗口,平时不开放,专门卖计划外的散油。
刘雪薇站在那个窗口前,攥着一个空油瓶,站了很久。
她没排队,就站在边上。
灶上的师傅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账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见她退了两步,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她没掉眼泪。拉着脸,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走远。
然后我也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手里攥着三十斤油票,是开学前我娘塞给我的,让我交给粮站换油。
我没换。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三十斤油票在口袋里烫得慌。
第二天中午,我趁教室没人,把那三十斤油票放在她课桌的课本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我以为她会问是谁放的。
她没问。
第三天下午,她跟一个女生在教室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了。
她说:“县城的人心眼儿好。”我不知道她说的有没有我。
反正后来她走了,没提油票的事,我也没提。
一过,就是三十多年。
02
晚上回到家,苏芳在厨房做饭,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地响。
我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坐在老藤椅上。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我那老腰。
苏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我,说:“丽蓉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单位要裁人。她那个岗位,可能保不住。”
“她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她在那做了五年临时工,每年都说要转正,每年都没转。”苏芳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筷子滚出去一根,“你也不想想办法。”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捏,是空的。
苏芳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更响了。
她这个人,火气永远在手上不在嘴上。
骂我两句还好,闷着不说话才吓人。
郭丽蓉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饭桌前坐下来,苏芳给她盛了碗汤。
她喝了两口,说:“爸,我报名了县商务局的公开招聘。”我抬起头。
她笑了一下,说:“就一个岗位,挺多人报的。我一个临时工,也就试试。”
苏芳在旁边接了一句:“试试也行,万一考上了呢。”郭丽蓉放下碗,说:“我笔试还行,估计能进面试。”她说得很轻松。
我看着她,心里头堵得慌。
她越是这样轻松,我越不是滋味。
她今年二十八了。
五年前结过一次婚,没两年离了。
没孩子,也不提这事。
一个人闷着过日子,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每月的工资除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我低头扒饭,没接这话。
半夜醒来,我躺在床上听着苏芳翻身的声音,侧过脸看窗户外头的月亮。
亮堂堂的,像镀了层白漆。
我想起下午档案室那三张油票,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刘雪薇。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在这个晚上投进我心里,涟漪一层一层的。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起来了。
翻箱倒柜找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都洗起了毛边。
苏芳在后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了?”我说:“局里来领导。”她没再问。
到单位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老周站在门口,袖子往上一撸,朝我努了努嘴:“来了。”我说:“几点到的?”
“八点不到。”老周压着嗓子,“我听办公室小张说,新书记第一站就挑咱们局。”我嗯了一声,脚步没敢停。
走廊里站着好些人。会议室门开着,赵局站在里头指挥,一会儿让人把桌上的水杯摆齐,一会儿说座位牌放歪了。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
对面的小张探过头来,说:“郭哥,今天你来记录。”我说行。
小张又说:“你穿这白衬衫挺精神,是不是知道书记要来特意换的?”我没搭理他。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局率先站起来,像弹簧一样。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敢看。
眼睛先是落在她脚下那双黑色的平底皮鞋上,然后往上,深色外套,头发盘着,鬓角有些花白。
比三十多年前瘦了。
赵局迎上去握手,她笑着点点头。那笑很淡,像是练过很多遍的,亲切但不热。声音是熟悉的,又不完全像记忆里那个声音,沉了一些,定了不少。
她一个个握过去,握到前排最后一位,然后抬脚往后走。
我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在找笔。
会议室后排只剩下几个人。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
我能感觉到那一片空气的流动都变了。
“小郭。”她说,“你还认识我吗?”
不,她说的是:“你还认识我吗?”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会议室里静极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说:“认识,怎么不认识。”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没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往前走去,重新坐回她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可是我面前的那页笔记本纸上,被钢笔戳了个深深的洞。
赵局站在会议室东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04
下午三点,调研结束。刘雪薇走的时候,在大门口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她上车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被尘土吞没。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头,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局大门,上了大道。
世界没有变,阳光还是那样,院子里老周在那儿扫落叶。
可有些东西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像是甩不掉了。
两点多时候,赵局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
他先问了两句工作上的事,随口聊聊。
后头话锋一转,说:“老郭啊,你和刘书记是同学?”
我说:“一个班的。”
“哪年的事?”
“八五年。”
“八五年……”赵局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年份的重量。
“老同学了,这么多年没见,今天这一见,她还挺记挂你。”他笑了笑,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又补了一句:“你闺女那个事,我知道。现在有个机会,你们要是方便,我这边可以跟上面提提。”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我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赵局,”我说,“丽蓉那边已报名了公开招聘,按正常流程走就行,不麻烦您了。”赵局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像是在嘴边重新缝上去的,还是那个弧度,但缝得有点儿紧。
“那也行,那也行。”他说,“你闺女自己有本事,这是好事。”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后背汗湿了一层。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后悔。
坐在办公室,我一个人待了很久。
我打开那个抽屉,把那三张油票拿了出来。
纸张脆得像是用力一捏就要碎。
我翻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叫“市委办刘书记秘书组”的号码。
那是我从老周那儿好不容易要来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分钟。
然后我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刘雪薇同志,我是郭长生,当年油票的事儿……”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成一个小黑点。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到家,苏芳在厨房忙活。
郭丽蓉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面试安排在下周三,岗位一个,三个人竞争。
她声音平稳,可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害怕。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机打开了又关掉,又打开,频道换了三个,什么也没看进去。
抽屉里放着那本旧通讯录,里头夹着一张便笺纸。纸上写了字,又没写完。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又咽了回去。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小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郭哥,门卫老周说你有一封信,市委某个部门的信封。”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
封面上没有落款,只写了“郭长生同志亲启”几个字。
我拿剪刀裁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
打开来,是一张旧油票。
面上没有印年份的油票,就是当年那批的边角,右下角都磨白了。
油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写的,字迹秀气,落笔很重:“这张油票我一直留着。想还你,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女儿的事,我看了笔试成绩,排第一名,没水分。面试是她的路,我不方便多问,但我按纪律要求,已经让市委办通知下面,这次面试全程录像,评委名单考前一日才公布。”
我把字条读了三遍。
第一遍没读出味道,第二遍才品出字里行间的分寸,第三遍,我攥着那张字条,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小张探头来看,我说没啥,老同学寄了个名信片。他识趣地缩回头去。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吃饭。
在单位食堂打了份饭,端到墙角坐着。
赵局端着餐盘绕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嚼了半天,说:“老郭,听说刘书记的秘书今天来局里了?”
我说:“没什么事,送个材料。”
“哦。”赵局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吃完就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冷气从通风口吹下来,打在肩膀上。
我把那张油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女儿下周面试。
而她,把那张油票还给了我。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懂了什么叫“一句话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06
面试前一天下午,赵局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先坐下了,他没坐,站着,背着手踱了两步。
问了句:“老郭,你认识市委办的人?”我说不认识。
他又说:“那这次面试的要求,录像、评委名单考前公布,这种操作谁提出来的,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市里的规定吧。”
赵局顿住了。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了。关上门那一刻,我听见办公室里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上,啪的一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面试在县人社局三楼进行。
我和苏芳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等着。
苏芳没说话,手一直绞着布袋的带子,绞得发白。
十点一刻,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郭丽蓉从楼梯口走下来。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
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面试怎么样?”苏芳问她。
“还行。”郭丽蓉说,“评委七个,全程有录像,题也不偏。我答得比平时练的好一点。”
苏芳舒了口气。郭丽蓉低下头,过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句:“爸,我出门前看到许福了。他面试只答了五分钟就出来了。”我没接话。
苏芳问:“谁是许福?”郭丽蓉没回答,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走吧,回家吃饭,饿了。”
当天下午四点半,招聘结果公示贴在县人社局公告栏上:郭丽蓉,综合成绩第一,拟录用。许福,未通过面试。
那天晚上,局里老周给我打电话,说粮食局那边炸了锅。
说是许福文化档案里出了事,学历造假,被人捅到了市纪委。
我还听说,赵局连夜给谁打电话,电话那边没接。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抽了一根烟。
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散散落着几颗,像旧账号本上那些褪了色的数字。
我的三十斤油票,三十五年后,以一种我没料到的方式,连本带利回来了。
我该高兴吗?
说不清,只觉得心里头怦怦在跳,闷闷的,热热的。
07
面试后第三天,刘雪薇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刘书记明天上午十点,在老粮库旧址等我。
老粮库在县城北关,上世纪八十年代是粮食局的直属仓库。
九几年改制以后就废弃了,院子里的荒草长得齐腰深。
屋顶上几块瓦都碎了,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衬得整屋子光斑晃动,像一池子碎银子。
我提前到了,站在门口等着。
十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
司机没下车。
她自己推开车门,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还是盘着的,走近了,站在我面前。
她没有马上说话,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半晌,才开口:“这地方没怎么变。”我说:“都废了好多年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郭长生,当年那油票,我要是当面谢你,你肯定会推。”她顿了顿,“我娘那年病的厉害,三十斤油票,我换成了钱抓的药,够她吃了半个多月。你说那是小事,可那会儿对我来说,那是救命的事。”
我听着,没插嘴。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
“我写过三封信。写着你的地址,县一中高二十二班郭长生收。”她说,“三封都退回来了,查无此人。”她没告诉我她为什么没再来找我,我也没有问。
风穿过废弃的粮库,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会。”她伸出一只手,我握了握。
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比会议室那天有力了些。
松开手的时候,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郭长生,你有福气,闺女懂事。”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上车,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我在老粮库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斜下来,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个午后,刘雪薇站在食堂小窗口前攥着空油瓶的样子,跟今天她站在粮库门口,几乎是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角度。
只是当年她身后空无一人,今天她赶着回去开会。
我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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