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五天,我在新生群里看到那张照片。

不是官方发的,是个宣传部的学生随手发在群里的。

照片里三列女生正步踢得歪歪扭扭,远处草坪上摊着一片手机。

我把照片放大,挨个看。

清一色的苹果,摄像头一个比一个凸。

没有一部国产。

我把手机转向旁边负责签到的同事。

他瞟了一眼,笑了一声,说正常,现在孩子谁还用国产。

我喉咙里像卡了半截没咽下去的面包。

那天下午我绕到操场西北角。

女生连刚解散,几个小姑娘正从草坪上捡手机。

我装着清点物资,站在树下看。

有个胖胖的女生把手机往裤兜里塞,屏幕朝下。

我扫见是红米的标,没看清型号。

她抬头撞上我的视线,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别过脸,假装看操场另一头。

这个动作我记到现在。

她为什么要把屏幕朝下塞进裤兜。

旁边那些苹果手机都仰面朝天,亮晶晶地晒着太阳。

她那个红米死死贴着大腿,像见不得人。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华为mate40,用了三年,后盖裂了一道,镜头边掉漆。

我按亮屏幕,屏保是我女儿满月照。

一个学生跑过来借水喝,看见我手机,顺嘴说老师你怎么不换苹果。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说穷。

她哈哈笑,说老师别闹。

我没笑。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

房贷四千二。

女儿奶粉一个月八百。

剩下那点钱,我确实换不起苹果。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在她们这个年纪,也干过差不多的事。

那是2009年。

我刚上大学。

寝室六个人,五个人用诺基亚,一个人用三星。

那时候谁用苹果?没有。

大家嘲讽的是国产。

谁拿一台波导或者联想,夜里卧谈会都要被拎出来说两句。

我用的是一台中兴。

我妈下岗后在一个超市早市帮人装菜,攒了两个月给我买的。

我花了三年,把手机后壳磨得像块老肥皂。

但我一直没敢当众接电话。

都是跑到走廊尽头,等对面说完,我再小声回过去。

怕被人看见那块中兴的logo。

你看,十八年过去了。

手机从诺基亚换成了苹果。

但那种怕跟别人不一样的劲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这一届。

我站的地方没变。

只是我从那个把手机藏起来的人,变成了看见别人藏手机的人。

那天晚训结束,我特意在女生宿舍楼下转了一圈。

其实没什么事。

就是在看,多少女生手里捏着苹果。

看多了,我发现一个细节。

用苹果的女生,手机基本都攥在手里,或者插在牛仔裤后袋,露出一小截。

用国产的那个红米女生,我后来又在食堂碰到她两次。

她的手机都是反扣在餐盘旁边。

为什么反扣。

我盯着那台红米想了很久。

可能是怕消息弹出来,被旁边同学看见什么。

也可能是怕手机背面那个“Redmi”的字样。

我后来自己试了试。

把自己的华为反扣在办公桌上。

确实,世界安静了。

那些通知、消息、小游戏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个灰黑色的机身。

像一块沉默的铁。

但苹果反扣不了。

苹果背面太显眼。

三颗摄像头一圈亮晶晶,反扣反而更像在说,看,我用的是苹果。

所以用苹果的人不需要反扣。

只有我们这些用国产的人,才会在意屏幕朝哪边。

这听起来有点酸。

我承认我酸。

不是酸那些学生家境好。

是酸那种整整齐齐的默契。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没有一个人说,我用国产怎么了。

军训期间,我负责登记新生家庭经济困难认定表。

有几个女生在表格里写了父母务农、打零工。

她们的手机还是苹果,最新款的那种。

我看到表格上家庭年收入那一栏,数字不够买两台手机。

签字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出了个小黑点。

我把那张表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知道那不是学生一个人的问题。

他们十八岁。

刚离开家。

宿舍六个人,五个用苹果。

你让第六个人拿红米?

那比让她承认自己家里穷还难。

穿一样的军训服,晒一样的太阳。

只有手机不一样。

这个门槛其实不高。

六千块。

但六千块能买来一个“我跟你们一样”。

谁能拒绝。

我妻子在银行做柜员。

昨天晚上她跟我说,有个大学生来办分期,买手机。

我看她发来的截图。

贷款合同上写着六千五。

二十四期。

每期三百三十七。

我算了一下,年化利率不低。

那个学生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妻子说,那手抖得跟碎纸机似的。

她问学生,家里知道吗。

学生说,妈妈下个月发工资再补上。

我听完没说话。

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我女儿在旁边搭积木。

她三岁。

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积木,对着我喊爸爸你看。

我忽然想,等她十八岁,她会不会也把手机反扣在草坪上。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手机牌子。

是因为那种把“不一样”当成羞耻的本能。

我原来以为这是穷病。

后来发现不是。

是那种在集体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怕。

军训最擅长放大这种东西。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作息。

手机成了最后一块自留地。

结果这块自留地,也被苹果统一了。

我又想起那个红米女生。

有一次午休,我经过教学楼连廊。

她坐在台阶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单词本。

我走过去,她抬头叫了声老师好。

我点点头。

走了两步,我折回来。

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其实想问,你那个手机好用吗。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我看见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间,她飞快地按灭了。

动作太快。

像生怕我认出什么。

那个动作让我心脏抽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熟悉。

太熟悉了。

我大学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我三十岁,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女生重复我的老路。

有人说现在国产手机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

我的华为用了三年,除了电池不耐用,没出过毛病。

拍照、扫码、拍课件,够用。

但每次开会,一圈人全是苹果。

我的华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蓝色机壳边掉漆。

那一瞬间,我还是会伸手把手机翻个面。

不是自卑。

是省得解释。

我一个大男人尚且如此。

何况一个刚进大学的姑娘。

这个社会对国产手机的偏见,不在于手机本身。

在于用的人。

你用苹果,没人多看你一眼。

你用国产,总有人觉得你差点什么。

这种眼光,十八岁的人扛不住。

我三十岁也扛不住。

所以我不怪她。

也不怪那些草坪上的苹果。

我怪的是为什么会觉得理所当然。

照片我存了下来。

没发朋友圈。

也没写什么评论。

就放在手机相册里。

每天晚上睡前翻出来看一眼。

那些手机躺在草坪上,像一群白色的蛋。

齐齐整整。

没有一个国产。

有时候我想,要是突然有一部华为、小米、OPPO混在里面。

会不会被排挤。

就像当年我的中兴混在诺基亚里。

答案是会的。

不是被谁明说。

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眼神。

和自动拉到一边的距离。

所以没人敢。

这个“没人敢”才是真的问题。

我们总说年轻人爱国,支持国货。

但到了自己买东西的时候,第一个想的还是别人怎么看我。

这不是爱国不爱国。

是怕被落下。

怕被小圈子排出来。

军训十几天,能把六个人绑成一个集体。

也能把一部手机放大成一场考试。

考的不是性能。

是合不合群。

我承认我有偏见。

我看到那个红米女生,第一反应是想去夸她一句,你挺不容易。

但后来我否了。

她不需要我夸。

她需要的可能是,她反扣手机的时候,没人多问一句。

她需要的可能是,某天有人把苹果和红米并排放在草坪上,谁也不觉得突兀。

我做不到。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巡场,把自己的华为屏幕朝上放在遮阳棚桌子上。

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让学生看见,老师也用这个。

但效果不大。

因为学生不看我。

他们都看彼此。

这篇东西写到这里,我有点写不下去。

不是没话说。

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没资格。

我算什么。

一个用着三年前华为的辅导员。

工资不高,手机一般。

看见一草坪的苹果,心里泛起的不只是钱的事。

我后来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学校一位心理老师。

她回我一句:你看到的不是手机,是青少年同伴压力的实物化。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半天。

她说的对。

手机就是那块被丢在草坪上的令牌。

有了它,你就能进那个圈子。

没有它,你就站在圈外面。

那个红米女生,她把令牌反扣着,还是想进去。

只是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那块令牌上的字。

我想起我大学室友。

那个用三星的。

他其实也不富裕。

三星是二手机,他表哥淘汰的。

但他从来不把手机后盖露出来。

因为三星在当时比诺基亚稀罕。

他用一台二手的稀罕货,撑了四年。

毕业那天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其实我也知道那是二手机,但那时候就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我特别。

我听完跟他碰了一杯。

心里想的却是,我当初也一样。

谁不想藏起来。

今天这些大一新生,和当年的我们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标准答案从诺基亚换成了苹果。

那天晚上,我清点完军训物资回到办公室。

空调坏了,热得人发闷。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草坪上的照片。

放大,再放大。

没有找到一部国产。

我把照片存到电脑上,用修图软件调亮了一点。

还是没有。

那个红米女生不在照片里。

或者她的手机根本没放在草坪上。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呆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只有风扇转。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一下。

没有反扣。

也没有调静音。

我把屏幕朝上,轻轻放在键盘边上。

屏幕黑着。

过一会儿亮了。

是女儿的照片。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忽然觉得,她以后会不会也用苹果,我不知道。

但我得让她看见,她爸爸用什么手机,不丢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又笑了笑。

笑完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没有再点开那张照片。

就让它躺在相册里。

像草坪上那些手机一样。

安安静静。

但我关电脑前,做了一件事。

我把照片拖进了桌面一个叫“工作”的文件夹里。

没有删。

也没有关掉文件夹。

就让它开着。

风扇还在吹。

我知道明天还会去操场。

还会看见那些手机躺在草坪上。

我还知道,那个红米女生可能还会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我想再看到她不反扣的那一天。

可能等不到。

也可能很快。

我拎起外套,关了灯。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绿幽幽的。

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把桌子上那台华为塞进裤兜。

屏幕朝外。

然后锁门。

锁咔嚓一声。

我没想明白。

真的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