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仓库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的飞蛾。
我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两张图纸。手机屏幕亮了,程永平回过来一条消息:“明早九点,机场咖啡厅见。”
我把图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发明人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林烨霖的名字。
下午的年会上,六百万的奖牌在灯光下晃眼。许艳红握着林烨霖的手,说“辛苦了”。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我。
我关掉灯,推开仓库的铁门。风扑在脸上,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三年、从未拨过的号码。
01
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风特别大,吹得酒店门前的横幅哗啦啦响。
年会设在城东的维也纳酒店,许氏科技包了整个宴会厅,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舞台边。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条横幅:“热烈庆祝我司核心专利荣获行业突破金奖”。
目光在“核心专利”四个字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走进去,跟着人潮落座。
我被安排在第17桌,最靠门的位置。
桌上摆着转盘,转盘上有花生米和凉拌黄瓜。
旁边坐的是行政部的小姑娘,她看见我坐下,愣了一下,然后端着杯子挪到了隔壁桌。
我不怪她。
这一年以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被架空了。
技术总监的头衔还在,但实权早就被抽干。
年中那会儿,许艳红在会上说“自明年纪大了,技术这块要让年轻人多跑跑”,我坐在会议桌尽头,没人看我,所有人都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整理上半年报废的零件清单,弄到十一点才回家。
郑玉琴给我留了饭,用盘子扣在桌上,底下垫着毛巾。她见我进门,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吃了么。”
“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知道她看出来了,但我没说,她也不问,这是我们结婚十五年养出来的默契。
“明天年会,你穿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吧。”
“嗯。”
她弯腰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双新袜子,叠好放在我椅背上。那双袜子她买了半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拿出来,说是等我重要的时候穿。
第二天我穿着那件熨了两遍的深蓝西装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在一楼大堂的镜子前站了片刻。
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十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基层技术员一直到技术总监,头发从黑熬到白。
台上音乐响了,主持人上场,是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她读稿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感谢各位同事一年的辛勤付出,下面有请许董事长上台致辞。”
许家辉走上台,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温温吞吞,讲的都是些“团结”
“共进”的车轱辘话。我坐在角落里听他说话,手里的茶水凉了,没喝。
讲完,散了半场的人,接下来是重头戏,年度表彰。
主持人念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掌声一阵接一阵。
我握着杯子,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被念出来,和我同一批进公司的老伙计,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坐在台下。
“下面有请许艳红女士,为今年的特别贡献奖获得者颁奖!”
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好”,随即口哨声、掌声混成一片。
许艳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上台,那一身打扮在灯光下亮得扎眼。
她站在话筒前,笑吟吟地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我的那一瞬间,停都没停。
“今年这个奖,我们经过慎重考虑,要颁发给一位在核心专利项目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年轻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技术组那一桌。
“林烨霖,上来。”
林烨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他穿着我那年新买的西装同款,只是在颜色上选了墨绿色,更亮眼。
他迈着步子走到台上,躬着腰从许艳红手里接过那块镶着金边的大红牌子,牌子上印着一行烫金字:“发明奖奖金600万元”。
全场鼓掌。
我坐在第17桌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台上的林烨霖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白牙。
他举起话筒说:“感谢许总信任,感谢公司栽培,这个专利项目能落地,是靠大家的支持,我没有什么功劳,就是跑跑腿。”
底下有人喊:“林助谦虚了!”
又一阵掌声。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苦,像是泡了一下午的茶叶渣子。
台上的林烨霖还在说:“以后我会继续努力,为公司的技术升级贡献力量。”
我放下茶杯,听到坐在邻桌的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那个宋自明被撸下来了?”
“早就撸了,技术总监的位置就剩个名头,现在管仓库呢。”
“那他专利的发明人怎么不是他?”
“发明人署名是林助,好像是从去年改的。”
“啧啧,六百万,给一个跑腿的都不给他。”
“他那人,不会闹,老实。”
我没回头看那两个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桌面是一张旧照片,郑玉琴蹲在菜地里,挎着一篮子西红柿,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按灭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宴会散场是晚上九点半。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代驾,风呼呼地刮过来,带着水汽,恐怕是要下雨了。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一股浓重的酒气扑过来。
林烨霖站在我身边,领带松开吊在胸口,脸涨得通红,眯着眼睛露出那种醉醺醺的笑:“宋哥,嫂子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这种有技术没脑子的人,公司给你口饭吃,就别闹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还在笑,嘴巴咧得大大的,眼角带着一点醉意,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这话很有意思。
“你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宋哥,别当真,逗你玩的。”
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台阶,钻进门口那辆公司配的黑色轿车里。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两声,车灯照在我脚面上,然后他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冷风吹着,酒气和烟味散了个干净。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回,是郑玉琴发来的消息:“路上慢点,给你放了热水。”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质文件,展开来看了一遍。
发明人一栏,林烨霖。
我把它叠好,重新放回贴身的衣袋。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雨丝,落在我的眼皮上,凉得发疼。
我走出酒店的院子,没有叫代驾,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很远,大概有七八站地。
路灯一盏一盏从我头顶掠过。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在楼梯口,摁亮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我按灭了,吐出一口浊气,推开单元门,上楼。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人事部通知我去办调岗手续。
坐在人事对面的椅子上,我看着那张表格,“调岗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战略调整。
人事主任姓冯,四十来岁的老同事了,她拿着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宋工,这个事……我也是按上面交代办的。”
“我知道。”
“你去那边,后勤综合岗,办公地点在B栋,一楼。”
我点点头,接过那份调岗通知书,签了字。
新职位叫“高级技术顾问”,听着体面,但办公地点在B栋一楼东侧走廊尽头,杂物间隔壁。
那一排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放拖把扫帚,一间放着我这张办公桌。
我搬着纸箱过去的时候,走廊里遇见技术组的小刘。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喊“宋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改口喊了一声:“宋工,您这是……”
“搬家了。”
他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下午我整理好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筒。
抽屉拉开来,里面没有一样是我的东西,连个笔帽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草坪上的洒水器转了一圈又一圈,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又像雾一样散开。
傍晚下班前,林烨霖来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白衬衫,胸口别着新的工牌,头衔比我高了两级。
他站在我的“新办公室”门口,环顾四周,啧啧了两声:“宋哥,这地方通风好,安静,适合你。”
我没有抬头,在一张报废零件清单上打了个勾。
他走进来,把我桌上那台旧电脑的电源线拔下来互换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桌角上:“以后技术上的事,我可能还要请教你,别嫌我烦啊,宋哥。”
名片上印着四个字:“技术总监”。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名片夹进废纸堆里,翻出桌下那台旧电脑,插上电源,屏幕亮了。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他们没有改过。
桌面上有一个隐藏文件夹,我点开,里面是我去年做的第一代专利的完整技术底稿,包括设计图纸、实验数据和历次修改记录。
底稿首页的《发明人确认表》上,原始的签字栏里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贴着一张修改标签,用打印的字体覆盖掉了,又重新打印了一份。
上面写着的发明人名字变成了林烨霖。
我看着屏幕上的修改痕迹,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冷。
窗外的晚霞烧成一片,办公室的光线暗下来。我把那份底稿拷贝到一个空的U盘里,然后把U盘放进了鞋垫底下。
晚上回到家,郑玉琴正在厨房里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边是一盘切好的青椒。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今天怎么回来早了?”
“换了个岗。”
“什么岗?”
“管后勤了,清闲。”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挺好,不用加班了。”
她没有吭声,过了很久,说:“你那个位置,干了十年了。”
“干多久都一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低头扒饭,不敢迎她的目光。她轻声问:“是不是那个林什么的抢了你的位置?”
我没答话。她也没有再追问,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嚼着。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吃完,帮她收拾碗筷去洗,她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你去歇着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灯光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脊背上,这些年家务活还是她在干,我在公司加班,她在家里洗衣做饭,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一句。
“琴,你后悔嫁给我没有。”
她头也没回:“发什么神经,出去,别耽误我洗碗。”
我退出来,坐到客厅里,打开电视,屏幕上演着什么广告,我根本没看。过了几分钟,她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放在我手边。
我低头看着那碗水果,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会好起来的。”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03
B栋一楼,东侧走廊尽头,我的新办公室只有十来个平方,窗户外正对着货运通道,灰尘很大,常年关着。
搬过来第三天,我领了一把仓库钥匙,B栋负一楼,就是地下车库杂物间改的那种储物仓,堆着各种废旧设备和淘汰下来的纸质档案。
许氏的仓库管理员休产假了,人事让我临时顶一阵。
“就整理一下,不用管别的。”
我去了地下仓库,推开门,一股子霉味迎面扑来。
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年,只剩下一根还在忽闪忽闪地亮。
墙角堆着一张破旧办公桌,桌上有一摞陈年档案盒,用绿色皮筋捆着,积了一层厚灰。
我用干布擦干净桌面,把那摞档案盒一个个翻开,大多是十年前的产品说明书、设计手稿、测试记录,有的是我亲笔画的,钢笔字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蹲在那里翻了一个上午,手指头黑乎乎的,被灰尘染成灰白。
中午出去吃了个盒饭,回来继续翻。
大概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两本旧设计手稿之间。
信封上没有字,用封口胶封着,已经发黄发脆了。
我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是一份手写的内部通知草稿,落款时间大概是三年前,比我的专利申请时间还早半年。
纸条上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许艳红写给专利申请代理人的:“发明人按林烨霖报,宋自明那边不用管,他签了协议,专利归属公司,发明人写谁都是公司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个人贡献部分,公司内部做账,不要走明面。”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有放回去,也没有撕掉。我把它对折,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傍晚下班时,我把档案盒重新码好,把那张旧纸锁进了家里的铁盒里。
晚上郑玉琴做了一锅玉米排骨汤,我喝了三碗。她坐在对面看我喝汤,脸上带着笑:“今天胃口好。”
“汤好喝。”
“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放下碗,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琴,你们物业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招人的活?”
她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怎么,现在的工作不如意?”
“也不是,就是想多个收入。”
“家里不缺那点钱。”
“我想多攒一点。”
她放下汤勺,抬眼看着我,过了半晌,她开口:“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辞了。我养得起你。”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喝汤,掩饰过去,说:“不辞,等我把事情弄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味呛得直咳嗽,我在阳台上蹲着,看着楼下车灯一道一道划过,过了午夜才回屋。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翻着身。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字:“不用管他,他签了协议。”
十年前,我签入职协议的时候,签过一份知识产权归属合同,那时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没有细看条款就签了字。
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任职期间产生的职务发明,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
我懂法律,我认。但发明人署名,那是另外一回事。一个人十年心血的记号,不该被人用一张打印纸轻轻抹掉。
第二天早上上班,我提前到了仓库。从旧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盒落满灰的A4白纸,又找了一杆没烂掉的圆珠笔,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开始画图。
我画的是一条全新的技术路线。
第一代专利用的是A方案,从去年开始,我就隐隐觉得A方案已经走到瓶颈。
真正的突破应该在B方案上,只是当时公司不批经费、不拨人力,我只在笔记本上记过一些思路。
现在,我在仓库的灰尘里,把那些思路一条一条拓成了一整张图纸。
日光灯管又在闪,一闪一闪的,照得纸面忽明忽暗。
我眯着眼睛,用圆珠笔尖一笔一笔地画着,画到晚上,外面天黑了,我的《B方案-总体构架图》完成了第一稿。
锁进抽屉里,又把抽屉钥匙放到了鞋盒子里。
04
那阵子,我白天下仓库,晚上回办公室整理调岗档案。技术组的人偶尔会来走廊接饮水,隔着门缝看见我,不打招呼就走了。
林烨霖来过两次,都是来找我借旧资料的。
他态度很好,满脸堆着笑:“宋哥,那个第一代的测试数据,你能帮我找找吗?技术组的文件柜里没有。”我指了指墙角那排档案柜:“第三格,左边第三个文件夹。”
他翻出来,翻了翻,从我桌上借走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开口对我客气了许多:“宋哥,第一代的技术报告,许总说要加一段产业化应用的补充说明,你帮我看一下?”他把一份打印稿放在我桌上,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我去年写的原稿,被他们改了抬头和署名,只添了几句话,核心内容一字未动。
我翻开看了两页,合上,递回去:“写不了,我现在的岗位不在技术线。”
“宋哥,你帮个忙呗。”
“帮不了。”
他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他站了片刻,把那沓稿子卷了卷夹在胳膊下面,临走时丢了一句:“嫂子说得对,你也就是这块料,给你台阶你都不知道下。”
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圆珠笔被我握着,笔帽已经咬变形了。
晚上回家,郑玉琴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一只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背后关的门。
我看见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裹着白色纱布,纱布上隐约洇着一点暗红。
“手怎么了。”
“没事,搬东西蹭了一下。”
“保洁的活还要搬东西?”
“帮别人搬了两箱水,蹭破点皮。”
我低下头,没说什么。她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我面前,然后用那只受伤的手麻利地收拾桌子。我才注意到她的指甲盖里还有残血,手套破了洞。
吃完面,我蹲在门口,等她洗完碗出来,拉她坐到沙发上,把她的手拿过来,小心地拆开纱布。
纱布下面,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裂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有点红肿。
我抬头看她:“这怎么弄的?”
“擦玻璃的时候,一扇窗户没卡住,猛砸下来了。”
“伤到手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明天不要去了。”
“不去谁干活?”
我顿住,然后开口:“你别干了,我多打一份工。”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上你的班,家里的事我来管,咱们家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反驳。帮她重新包扎好伤口,让她先回屋睡觉。
客厅里的灯关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的手机屏亮了又暗。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三年、从未拨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程永平的私人手机号,三年前一次行业展会上,他递过名片,说过一句:“宋工,嘉立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我以为这辈子用不上这个号码。但今晚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账本我算得很清楚:房子月供三千八,郑玉琴工资三千一,我工资刚被砍了一截,只剩八千出头。
扣掉房贷,剩下的日子紧巴巴的。
她一个物业保洁,为了攒钱连个创可贴都舍不得买好的。
而台上那个人,凭一张打印纸就领走了六百万。
十年前我毕业时,刚参加工作,老工程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搞技术的,最怕跟错人。”我没信。
我还觉得是金子总会发光,我单纯地以为只要把手里的活干好,总有人看得见。
是我太天真了。
我点开短信框,打了一行字:“程总在吗?我是许氏的宋自明。”想按发送键,指头在上面停住,又缩了回来。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窗外。楼下垃圾桶边有一只野猫,大半夜的,冷风里缩成一团,它大概也觉得日子很苦,但我还是觉得该争口气。
天亮的时候,郑玉琴起来做早饭,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是那首她二十几岁就爱唱的老歌。
哼了两句,她忽然停下来,大概是手又疼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她停顿的那几秒钟,心里那杆秤,终于偏了。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发送键。
05
程永平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下午,老地方。”他说的是城西那家旧式茶馆,就是三年前我们碰过面的地方,茶馆还开着,老板换了人,但包间的摆设没动。
去见程永平之前,我请了半天假,先回家取了图纸和那张复印件。郑玉琴上班去了,桌上留着粥和咸鸭蛋。我喝了粥,把东西装好,出了门。
下午两点整,我推开茶馆二楼的包间门。
程永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夹克,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一只手。
有一瞬间,我恍惚了。我快想不起来上一次被人这样平等地握手,是什么时候了。
“宋工,坐。”
我坐下来,把图纸从包里取出来,铺在茶桌上。
程永平低头看了片刻,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瞬。
他看了许久,放下图纸,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这个路线,你走了多远?”
“构架图完成了,关键节点需要至少三个月测试验证。”
“预期性能比第一代提升多少?”
“保守估计,四成往上。”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你那边的竞业限制,怎么解?”
我把那张协议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那是我在当年调任行政岗的第二天,被林烨霖拿过来逼着签的《竞业限制解除协议》。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因公司战略调整,经协商一致,自签字之日起解除宋自明与许氏科技签订的原竞业限制条款。”
“他们主动解除的?”
“对。”
我顿了一下:“他们觉得我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程永平看着那份复印件,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宋工,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而不是去专利局告他们吗?”
我坐在那里,垂着眼:“告了又怎样?赢了,又能怎样?我回不去许氏了。”
“所以你是想好了退路,才来找我的。”
“我只想把手里的技术拿到该去的地方。”
程永平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很久才说:“我要拿去给团队评估,给我五天。如果走通了,嘉立欢迎你。”
“谢谢程总。”
他送我到茶馆门口。临别时,他伸出右手,我握住了,那只手干燥而有力。
“宋工,你是个体面人。”
他说完那句话,转身上了车。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车子汇入车流,然后掏出手机,给郑玉琴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别等我吃饭,有点事。”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旧巷子,进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卷厚档案袋。
然后又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复印店门口停下来,把图纸摊开,一页一页复印了两份。
原稿放进档案袋,复印件塞进背包内层。
回到仓库,我把原稿锁进铁皮柜,把钥匙挂在裤腰带上,紧贴着皮肉,连睡觉都不摘。
五天后的傍晚,程永平给我打来电话:“宋工,评估完了。走通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站在仓库窗前,看着外头货运通道上一辆卡车倒车,尾灯一红一红地闪。“下周一,我把离职手续办完。”
“那你这周把能带的东西收好。”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把手机按灭又按亮,按了三回。
然后我坐下来,把那卷图纸展开,用铅笔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一行小字:“第二代为宋自明于离职后独立开发完成,以此为准。”
写完,合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盏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
此刻我的世界,从未如此明亮过。
06
周一下午,我把辞职信递到人事部。冯主任看着信,愣了十来秒才开口:“宋工,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
“那……你那边的手续,我让财务把工资结到月底。”
“行。”
我的辞职流程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巴不得我赶紧走。
周三办完全部手续,周四我就把仓库那把钥匙交回去了。
林烨霖收到消息时大概是晚上了,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宋哥,听说你走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兄弟给你送送行。”
我回了一个字:“忙。”
他没再吭声。
我休息了两天。
周六下午去嘉立公司签了合作协议,程永平把办公桌和实验设备都安排好了。
他又交给我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什么都有,条件比起我原来那间好得多。
周一早上九点,我正式到嘉立报到。程永平站在门口等,握手之后,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宋工,二楼左边那间,你的办公室。”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钟。
桌上一盆绿萝,还有一盒签字笔。
窗台上放着一只文件夹,厚厚一沓。
程永平站在门口:“这是嘉立技术部今年的立项清单,你看一下,哪些能嫁接你的新方案,做个整合路径。”
那场发布会,是在我正式入职嘉立后的第二十五天。
嘉立品牌部提前一周放出了预告,说是有重大技术成果发布。
业内震动,当天来了小半个行业的人,签到处排了长队。
许氏科技也收到了邀请函,程永平特意让品牌部寄了两张,收件人写着“许艳红女士”和“林烨霖先生”。
那天的发布会设在城东国际会议中心,多功能厅,能容纳四百人。
我站在后台掀开幕布一角,看到观众席第三排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许艳红穿着一件墨绿色风衣,正微微偏头跟林烨霖说着什么;林烨霖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松弛得很。
嘉宾入场完毕,主持人简短开场,程永平上台。
他没有念稿子,开口就是:“许氏科技这几年做得很好,在行业里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今天,我们嘉立要发布一套基于全新推进路径的技术方案,这套方案,将会把整个行业的天花板,再顶高一层。”
大屏幕亮起来,PPT第一页,是一张结构极其复杂的技术路线图。
我站在后台,看到台下第三排的许艳红,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有些意外。
程永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本套方案由嘉立公司技术总顾问宋自明先生主导研发。下面有请宋工。”
厅里的灯光一束打向后台入口。我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灯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台下有人开始鼓掌,稀稀落落的,然后掌声汇成了片。
我站到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人群,视线掠过第三排的时候,看到许艳红的脸已经僵住了。她旁边的林烨霖,嘴微微张着,目光发直。
他当然认得那张图纸,那是我在他搬进来之前留下的废纸稿,他看不懂,但他认得。
“这套方案的核心设计思路,我做了超过十年的积累。”我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从第一代产品的技术框架搭建开始,到今天第二代的突破性升级,是一套完整的技术积累脉络。”
我调整语气:“方案经嘉立公司技术团队验证,性能提升在四成以上,已有两家头部厂商表达了合作意向。”
掌声再次响起来。我站在台上,微微颔首,目光没有再看台下那两个人。
散场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和林烨霖擦肩而过。
他停住脚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推开旁边的防火门,走进了通往停车场的楼梯间。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宋自明,我们谈谈。”落款是许艳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把手机反扣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仪表盘的数字跳动着,车内只有引擎的低声嗡鸣。
开了两个街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继续开着车。
那一路,我突然想到了十年前,我攥着简历站在许氏门口的样子,意气风发,觉得人生有使不完的力气。
想到这些年我加过的班、熬过的夜、通宵改过的图纸、弯腰低头认过的错。
它们像过电影一样,在挡风玻璃前面唰唰地翻过。
然后我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拐进了自己家那条巷子,把车停稳,熄火。手机又震了第三次。我拿起来,按灭屏幕,扔进手套箱里,锁上车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家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泄出一片暖黄的灯光。
郑玉琴听见动静迎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回来啦,洗手,菜马上好。”
我站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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