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我国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推进与制度型开放改革不断深化，自由贸易试验区（以下简称“自贸区”）作为我国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开展金融创新先行先试、探索跨境金融开放的重要载体，逐步成为金融科技集聚发展的前沿阵地。金融科技的技术迭代特性与自贸区的开放创新属性相互叠加，也催生了更为复杂的复合型金融风险。在我国统筹发展与安全的时代背景下，如何依托自贸区制度创新优势推动金融科技高质量发展，成为当前金融领域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的重要课题。
技术基座支撑自贸区金融科技创新发展
第一，大数据为自贸区金融科技奠定数据基础。大数据技术是金融科技创新发展的核心和底层基础，是所有金融数字化、智能化应用的前提与源头。相较于传统数据处理技术，大数据具备海量数据存储、多源数据融合、高速数据处理、多维价值挖掘的核心特征，能够突破传统金融数据维度单一、体量有限、时效性不足的短板。在自贸区开放型金融场景中，金融业务涉及境内外相关主体、跨境资金流动、国际贸易往来、多元合规规则，产生的数据来源更广、类型更复杂，大数据技术的应用价值尤为突出。
从赋能逻辑来看，大数据技术首先实现了自贸区金融数据的全域整合。大数据技术统筹整合企业工商数据、跨境交易数据、海关报关数据、征信数据、市场经营数据、舆情数据等结构化与非结构化数据，打破传统跨境金融业务中存在的数据孤岛问题，构建全方位、立体化的经营主体数据画像。此外，大数据技术能够实现数据的实时处理与动态更新，适配自贸区跨境投融资、跨境结算、离岸金融等高频、实时的金融业务需求，解决传统人工数据核验滞后、效率低下的问题。在自贸区具体应用场景中，大数据为智能风控、精准授信、合规监管、反洗钱排查提供了数据支撑。可以说，大数据为自贸区金融科技的业务创新与风险防控提供了最核心的数据底座，是金融科技落地应用的先决条件。
第二，人工智能为自贸区金融科技提供技术支撑。针对自贸区金融场景的特殊性，人工智能的赋能作用集中体现在智能服务、智能风控、智能合规三个方面。在智能服务层面，自贸区金融机构可依托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搭建智能客服、智能业务办理系统，实现跨境金融业务咨询、线上开户、结算申报、业务审批等流程的智能化办理，简化跨境企业业务办理流程，提升金融服务便利化水平，契合自贸区贸易投资便利化的核心目标。在智能风控层面，人工智能可通过机器学习持续迭代风险模型，动态捕捉跨境金融业务中的隐性风险，针对跨境汇率波动、企业信用违约、资金异常流动等风险进行智能预判，相较于传统静态风控模式，具备更强的适应性与精准度。在智能合规层面，自贸区金融业务面临境内外双重监管规则，合规审核难度大、标准复杂，人工智能可自动匹配国内外金融监管政策，对跨境业务进行智能合规筛查，精准识别合规漏洞与违规行为，有效降低自贸区金融机构的合规成本与合规风险。同时，人工智能算法可实现监管规则的动态适配，能够快速响应自贸区金融改革政策的更新调整，为自贸区金融科技先行先试提供智能化技术支撑。
第三，云计算为自贸区金融科技提供安全保障。云计算是保障金融科技各类场景稳定、高效、安全运行的底层架构。相较于传统本地服务器架构，云计算具备弹性扩容、成本可控、运维高效、兼容性强的核心优势，高度适配自贸区金融科技业态迭代快、业务体量变化大、系统迭代频繁的发展特征。自贸区作为金融创新试点区域，各类新型跨境金融产品、数字化金融服务持续迭代，业务流量具有突发性、波动性特征，传统固定算力架构难以适配业务峰值需求，容易出现系统卡顿、运算延迟、承载不足等问题。而云计算可根据自贸区金融业务的运行需求，动态调整算力、存储资源，在跨境结算高峰期、业务申报集中期实现算力弹性扩容，保障金融业务系统全天候稳定运行。同时，云计算也有利于自贸区金融科技产业集聚。云端架构能够降低中小金融科技型企业、跨境金融服务机构的硬件投入与运维成本，无需搭建复杂的本地服务器系统，即可依托云端资源开展数字化金融服务，助力自贸区集聚金融科技经营主体。此外，云计算具备成熟的分级部署、安全隔离架构，可实现自贸区涉密金融数据、普通业务数据的分层存储与管理，在保障业务高效运行的同时，筑牢金融数据安全防线，为自贸区金融科技持续创新、安全发展提供坚实的算力与架构保障。
第四，区块链为自贸区金融科技筑牢信任根基。区块链技术具有去中心化、不可篡改、全程可追溯、分布式记账、公开透明等技术特征，从底层重构了金融交易的信任机制，是解决跨境金融交易信任缺失、信息不透明、溯源困难等痛点的核心技术，为自贸区金融科技发展构建了数字化信任体系。传统跨境金融业务中，交易双方存在信息不对称、身份核验复杂、交易凭证易篡改、跨境溯源难度大、中间环节繁多等问题，交易信任高度依赖银行、海关、第三方机构等中心化主体，交易成本高、效率低、风险隐患大，而区块链技术彻底改变了这一中心化信任模式。
在自贸区跨境金融场景中，区块链的信任赋能价值尤为凸显。首先，区块链分布式记账技术可实现跨境交易信息的多方同步记录，交易数据一经上链便不可篡改、全程留痕，贸易合同、物流单据、报关凭证、资金流水等跨境交易信息可实现真实溯源，有效解决自贸区跨境贸易、跨境投融资中的虚假交易、凭证造假等问题。其次，区块链能够构建去中心化的多方信任机制，实现企业、银行、海关、税务、监管部门等多方数据可信共享，打破跨境业务中的信任壁垒，减少第三方中介环节，大幅提升跨境结算、跨境供应链金融、离岸金融业务的办理效率。此外，区块链技术可支撑智能合约在自贸区金融场景的落地应用，通过预设交易规则，实现跨境资金结算、贸易融资、税费代缴等业务的自动执行、自动履约，规避人工干预带来的操作风险与违约风险。从风险防控角度来看，区块链全程可追溯的特征，能够为监管部门提供完整的跨境交易数据链条，实现金融风险的精准溯源、责任界定，有效防范自贸区跨境金融中的隐蔽性风险，为自贸区金融科技合规、可信、安全发展筑牢底层信任根基。
三重困境制约自贸区金融科技创新发展
第一，区域治理能力差异，风险存在空间异质性。当前，我国自贸区金融科技发展存在显著的区域不均衡特征，各地自贸区所处的发展门槛区域差异较大，沿海、内陆、沿边自贸区面临的风险压力、风险类型、风险强度完全不同，客观上要求区域风险治理必须因地制宜、分类施策。但目前全国自贸区金融科技风险治理采用同质化治理框架，区域治理资源、治理能力与区域风险等级严重错配，进一步放大了区域金融科技风险分化格局。
沿边、内陆等开放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自贸区长期处于风险高发区间，金融科技发展本身会显著推升区域金融风险，此类区域最大的治理短板是基础治理能力薄弱。受制于金融科技人才匮乏、监管技术不足、企业合规意识薄弱等问题，地方监管部门难以识别数字化、隐蔽化的新型风险，只能依靠传统事后处置模式，无法实现风险前置防控，可能导致区域金融风险持续累积。中部过渡型自贸区处于金融科技创新发展的过渡区间，需要精细化、智能化的金融科技治理体系支撑。但目前此类区域普遍存在金融治理体系粗放、分层管控缺失等问题，在技术和体制机制层面尚无法精准识别金融科技风险的实时动态变化。
第二，技术治理体系滞后，难以匹配数字风险迭代速度。当前，自贸区金融科技创新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快速迭代，但监管端的技术治理体系建设严重滞后于市场端创新速度。一方面，监管科技应用普及率偏低。多数自贸区监管部门仍依赖传统人工核查、静态报表、事后追责的监管模式，尚未搭建适配跨境金融科技的智能监测、大数据预警、区块链溯源监管体系，无法有效识别算法偏差、数据失真、跨境资金隐蔽性流动等新型技术风险，导致低水平阶段的技术乱象频发、风险持续加剧；另一方面，现有监管科技体系缺乏动态迭代能力，无法适配金融科技业态的周期性迭代特征。在产业上行周期，业务快速扩张、技术模式更新，监管系统模型、数据标准、监测规则无法同步升级，监测盲区持续扩大；在产业下行周期，集中暴露的风险问题缺乏智能化处置手段，风险缓释效率低下。
第三，跨境协同治理机制缺位，开放场景风险管控不足。自贸区金融科技区别于普通区域的核心特征是跨境业务常态化、要素流动双向化，而跨境治理机制缺失是自贸区长期存在的治理困境，也是导致多数自贸区无法有效突破风险管控、实现风险可控的重要外部制度原因。当前我国自贸区金融科技跨境风险治理仍处于碎片化状态，境内外监管规则差异、跨部门数据壁垒、跨境协同机制缺失，导致大量跨境风险处于监管灰色地带。
从对内协同来看，金融监管、外汇管理、海关、税务、网信等部门之间数据壁垒尚未完全打通，跨境交易数据、企业信用数据、资金流动数据、贸易真实性数据分散在不同系统，无法实现联合建模、动态监测，导致跨境金融科技业务的真实性核验、异常资金筛查、合规风险判定存在大量盲区，金融科技业务处置中的跨境合规风险、虚假贸易融资风险难以得到有效根治。从对外协同来看，国内外金融监管、数据治理、消费者保护规则存在制度摩擦，跨境金融科技业务难以同时适配双边监管标准，监管套利空间长期存在。尤其是在自贸区先行先试的政策背景下，大量新型跨境数字金融业务无明确合规细则，跨境监管协作机制尚未成型，外部风险输入、内部风险外溢的双向传导风险无法得到有效管控。
加快构建自贸区金融科技风险治理体系
补齐技术治理短板，搭建全链条数智化风险防控体系。第一，构建跨境金融数据全合规管控体系。严格对标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与我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建立自贸区跨境金融数据分级采集、脱敏处理、授权流通、全程留痕的管理规范。区分核心涉密金融数据、普通业务数据、公开贸易数据，实施分级分类存储与传输管理；强制要求金融科技型企业建立跨境数据脱敏审核机制，未经脱敏、未经合规审查的数据严禁跨境传输；搭建自贸区金融数据安全溯源平台，利用区块链技术记录数据采集、使用、传输、共享全流程，实现数据风险可溯源、可追责，彻底解决数据泄露、数据滥用、跨境数据不合规流动等风险。第二，建立人工智能算法审计与动态迭代机制。针对算法黑箱、模型偏差、批量误判等风险，出台自贸区金融科技算法合规管理细则，要求所有用于授信审核、风险判定、跨境筛查、定价决策的智能模型，应当完成事前备案、事中审计、事后迭代。建立季度算法专项审计制度，核查模型拟合度、样本偏差、决策稳定性，及时修正算法缺陷；推行算法透明度公示制度，对于面向企业、公众的智能金融服务，公开决策逻辑与风控标准，杜绝暗箱操作；针对跨境市场波动、政策调整、业态迭代，建立模型动态更新机制，确保算法适配市场变化，降低智能决策失误风险。第三，筑牢云计算与系统网络安全防线。推行自贸区金融业务云端服务准入备案制度，优先选用具备金融级安全资质的云计算服务商，杜绝低资质、不安全的云端系统接入金融业务；建立算力过载预警、系统故障应急、网络攻击防护三重保障机制，实行7×24小时系统动态监测，及时处置卡顿、宕机、入侵风险；采用云端数据隔离、异地多活备份技术，保障跨境金融业务系统全天候稳定运行，杜绝系统性技术故障引发的批量金融风险。第四，完善区块链与智能合约合规核验机制。针对链上链下数据脱节、智能合约漏洞、履约风险等问题，建立自贸区跨境金融智能合约上线前代码审计、漏洞检测、合规核验制度，杜绝存在漏洞的合约上线运行；搭建链上交易监管节点，实现区块链跨境交易全程监测、动态溯源、异常预警；建立链上链下数据联动核验机制，将海关、税务、贸易真实数据与链上交易自动比对，精准识别虚假贸易、虚假上链、违规履约等行为，筑牢区块链信任安全底线。
破解区域治理失衡，构建分层适配的属地风险防控机制。第一，沿海制度型开放自贸区聚焦跨境合规风险、市场联动风险、系统性风险防控。重点搭建跨境资金双向流动智能监测平台，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捕捉跨境资金异常流动、短期投机资金频繁进出、空转套利等行为；建立境外风险输入隔离机制，通过主体隔离、账户隔离双重机制，清晰划分离岸与在岸业务边界，阻断国际金融市场波动、境外风险向境内传导；强化混业经营风险管控，防范金融科技跨业态、跨市场风险交叉传导，守住系统性风险底线。第二，内陆产业枢纽型自贸区聚焦数据信用风险、算法风控风险、实体金融错配风险防控。重点完善中小微涉外企业大数据信用体系，修正数据偏差、信息不对称问题，提升信用评估精准度；强化供应链金融数字化风控，防范产业链虚假融资、重复融资、批量违约风险；规范金融科技服务实体经济的业务流程，杜绝脱实向虚、资金空转，保障产业金融安全稳定。第三，沿边口岸贸易型自贸区聚焦跨境数据不合规、边境资金隐蔽流动、交易真实性不足等风险防控。重点强化边境小额贸易数字化交易真实性核验，打通口岸、海关、边检、金融数据，实现交易、物流、资金三流合一比对；严厉打击隐蔽性跨境资金转移、虚假边贸结算等违规行为；简化合规边贸金融服务流程，在严控风险的前提下保障边境贸易便利化，实现风险可控与贸易便利的平衡。
补齐跨境治理短板，构建多维度协同风险防控体系。第一，健全国内跨部门联合监管机制。建立自贸区金融科技风险联合研判工作组，统筹金融监管、外汇管理、海关、税务、网信、公安等部门资源，打通各部门数据壁垒，实现跨境交易数据、企业信用数据、资金流动数据、贸易数据、涉税数据全域互通、联合建模。建立月度联合研判、季度风险排查、年度专项整治工作机制，针对跨境异常交易、虚假融资、数据违规、非法跨境金融活动开展联合核查、联合处置，解决单一部门监管盲区、监管乏力问题。第二，深化跨境区域监管协同。深化粤港澳、沪港、内地与境外金融科技监管合作，推动跨境沙盒互认、合规标准互通、风险信息共享，实现“一地创新、三地共治、风险联防”；建立跨境反洗钱、反套利常态化协作机制，定期开展跨境风险联合研判、联合排查、联合执法，畅通风险信息共享渠道，精准防控跨境合规风险、洗钱风险与套利风险。第三，完善跨境纠纷处置与风险缓冲机制。对接国际高标准金融争端解决规则，建立自贸区跨境金融科技纠纷专业仲裁机制，完善跨境业务违约处置、消费者权益保护、风险责任界定流程；依托自由贸易账户体系优化跨境资金动态监测与逆周期调节工具，在极端风险场景下实施市场化、法治化风险干预，筑牢开放场景下的安全底线。
建立和完善全周期应急处置与长效保障机制。为应对自贸区金融科技风险的突发性、传染性、叠加性特征，弥补现有治理体系重事前监管、轻事后处置的短板，应构建全周期风险应急保障体系，提升风险综合治理效能。第一，搭建智能化风险预警体系。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构建自贸区专属金融科技风险预警模型，构建覆盖信用风险、技术风险、跨境资金风险、合规风险四大类的预警指标体系，实现风险苗头实时捕捉、分级预警、自动推送，实现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警和事中干预的转型。第二，建立分级分类应急处置机制。针对轻微合规漏洞、中度业务风险、重度系统性风险、跨境输入性风险，制定差异化处置预案，明确处置流程、责任主体、处置时限，确保风险快速响应、精准化解，杜绝风险扩散传染。第三，建立风险复盘与制度迭代机制。每次风险处置完成后，开展专项复盘研判，深挖制度漏洞、技术短板、监管盲区，同步更新监管规则、技术标准、防控体系，形成良性循环，持续优化自贸区金融科技风险治理能力。
（河海大学法学院教授 李猛）
本文第二作者为河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部孙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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