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转眼又是秋天。路边银杏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悄没声儿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来了。

那时候在故乡沂蒙山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满山遍野种的都是地瓜。山岭薄地,种别的庄稼长不好,就数地瓜最皮实。金秋十月,刨出来的地瓜摆在地里,山坡上红彤彤的一片。可那时候,谁有心思看景呢?满脑子就一个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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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就得起来。妈烙一摞煎饼,爸收拾撅头。我年纪小,任务就是头天下午先把地瓜秧割了。割完了,手上一层绿汁,洗都洗不掉。第二天早晨,一家三口坐在地头上啃煎饼就咸菜,渴了趴在山沟里喝一顿泉水。然后爸就抡起撅头,一下一下地刨。我和妈在后头拾,拾成堆,再用搓板切成片。

那搓板现在想起来,跟搓衣板差不多,只不过上头多了个刀片。手推着地瓜往上走,“咔”一声,一片就下来了。后来有了切片机,可切出来的片儿太厚,晒不透,人们还是愿意使搓板。

切好的地瓜片得一片片摆开,不能摞。我跪在地上摆,妈也跪在地上摆。天擦黑的时候,整片山坡都白了,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山风一吹,凉飕飕的。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了,趴在地里就睡着了。爸把我背回家,第二天问我:“你昨晚上咋回来的?”我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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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的是下雨。

晒到半干的地瓜皮子,雨一淋,先发霉,后变黑。中间烂出个洞,慢慢扩大,像一副眼镜。社员们苦笑着说:“俺家的地瓜皮子都成眼镜了。”这样的地瓜皮子摊成煎饼,又苦又涩。可收成不好的年景,不好吃也得吃。我背着这样的煎饼去上学,就着咸菜疙瘩,怎么使劲也拉不下嗓子眼去。

所以半夜里,只要听见一声“下雨了”,整个村子都像着了火。大人孩子从床上弹起来,打着灯笼往山上跑。男人挑筐,女人抱席,狗也跟着叫。远远看去,满山都是灯笼,像过年,又不像过年。过年是往前奔日子,这是往地里抢命。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故乡那个小山村。再后来,老家人说种地瓜的少了,家家只种个三分五分的,够自己吃就行。小孩子把地瓜当稀罕物,烤着吃,蒸着吃,蘸着白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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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也常上一盘地瓜,紫薯的,红心的,摆得跟花似的。大家都说:“地瓜是好东西,多吃点。”我笑笑,说:“我小时候吃伤了,这辈子再也不想吃地瓜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在街上看见烤地瓜的,闻见那股焦香甜味儿,我还是会站一会儿。不是馋,是想。想起爸妈跪在地里切地瓜皮子的样子,想起满山坡白花花的瓜干,想起半夜里那一声“下雨了”的惊叫。

地瓜养活了一代人,也苦了一代人。它把根扎在土里,把人拴在土上。后来我进了城,可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跟地瓜一样,给点土就能活。那些晒地瓜皮子的日子,苦是真苦,可想起来,又觉得踏实。就像那副“眼镜”,烂是烂了,可透过它,还能看见从前的事,还能看见爹娘年轻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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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银杏叶又落了,铺了一地金黄。我低头看看,觉得像,又不像。像的是颜色,不像的是地瓜皮子铺在地上,是活的;这银杏叶,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