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孩子想喝什么自己拿,每桌都有,不够再搬。”
表嫂周慧抱着一箱饮料,招呼几个孩子往桌边坐。
表哥乔迁请了三十多桌,院子里坐不下,门前也摆满了席。女儿刚喝一口橙汁,看见旁边孩子拿葡萄味,又让我拧开一瓶。我忙着跟人说话,只提醒她别剩下。
散席找外套时,我发现桌下放着七八瓶饮料,几乎都剩大半。
“这些是谁的?”
孩子摇头,大人也没人伸手。
收桌的人提着垃圾袋过来,我才想起,女儿开的两瓶也在里面。
刚才都说是给孩子准备的,这会儿真要问是谁喝的,倒没有一家肯认了。
01
进门时,母亲拉住我的胳膊,指着门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还认得不?”
我看了半天,试着叫了声叔。
那人笑了:“叫高了,咱俩一辈。小时候你还穿过我的鞋。”
母亲拍了我一下:“这是你志明哥。”
我赶紧改口,又让女儿叫伯伯。小禾躲在我身后,小声问:“刚才那个也是伯伯,到底有几个?”
“让你叫什么就叫什么。”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三十八岁了,在外地做家电售后,这几年回老家,基本都是吃完饭就走。别人认得我,我却常常对不上名字。
表哥许成安拿着手机从屋里出来,指了指靠门那桌。
“叙川,你们坐那儿,都是年轻的,好说话。”
桌边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有两个我眼熟,却想不起该怎么称呼,只能点头递烟。
大家问我在哪儿上班,又问孩子几年级。我答完,也照着问了一遍。没一会儿,有人接电话,有人低头刷视频,刚才的话便断了。
小禾蹲在桌脚翻纸箱。
里面有橙汁、葡萄汁、酸奶饮品,还有几瓶茶。周慧正好过来,告诉我们是特意让商店混装的。
“怕孩子口味不一样,一样拿点,省得抢。”
我给女儿开了橙汁,自己拿了一瓶茶。
她喝了一口便放下,凑过去看旁边男孩手里的紫色瓶子。
“这个甜吗?”
男孩点头,她立刻又递给我一瓶。
“先把橙汁喝了。”
“我就尝尝这个。”
我正听对面的人问空调维修的事,顺手拧开,递了过去。
第一道热菜还没上,几个孩子面前已经摆了两三种饮料。有人说酸,有人说不好喝,换来换去,最后都跑去门口看充气拱门了。
一位家长把儿子喊回来:“你开这么多,等会儿谁喝?”
旁边的人笑着接话:“今天搬新家,一瓶饮料还能喝不起?”
“不是喝不起,是不能这么糟践。”
周慧端着菜经过,听了后半句,忙说:“没事,专门给他们买的,不够还有。”
那位家长没再说,把瓶盖拧上,放到孩子的椅子旁。
我也想叫小禾回来,手机恰好响了,是客户问配件到了没有。等电话打完,她的橙汁已经被人挪到桌下,我没再找。
吃到最后,大人起身让座,孩子围着桌子跑,谁的瓶子放在哪儿,早乱了。
有个女人拿起一瓶问儿子:“这个带着,路上喝。”
孩子说不是自己的。
她换了一瓶,孩子还是摇头。
“算了,放这儿吧,有人收。”
几个人拎包往外走。我弯腰给女儿找外套,看见桌下那些饮料,忍不住叫住她。
“让你别开那么多,你看,哪瓶是你的?”
小禾看了两眼,没回答,先指向桌边。
“爸爸,你的那瓶不是也没拿吗?”
我的茶还在,瓶盖反扣在旁边。我伸过去的手停了一下,才发现桌沿挂着一个旧开瓶器。
红塑料柄,尾端缺了一小块。
那是舅舅以前用的。
02
舅舅许广田以前在村口修自行车,后来也修电动车。
铺子不大,门口常有几个人坐着。等补胎的、路过歇脚的,还有没事过来聊天的,舅舅都招呼。
夏天,他在长凳底下放一箱汽水,旁边还有一壶凉白开。大人来了倒水,我们几个小的放学绕过去,他就拿出那个红柄开瓶器。
“喝完把瓶子给我,别拿出去摔了,还得退。”
我喝得慢,表哥早喝完了,催着我去河边看人捞鱼。舅舅拿块干净碟子盖住我的瓶口,往柜台里面放。
“回来接着喝,就你这瓶,给你看着。”
后来换成塑料瓶饮料,他就不留了。我喝不完,他把盖子拧紧,塞进我的书包侧兜。
“带回去,路上渴了喝。书别压着。”
我上班以后,觉得他太爱操心。有回带同事经过,进去借个打气筒,他非要一人塞一瓶水。
我说:“人家车都没熄火,不坐。”
他已经抱着水出去了。
回来我问他:“谁来都给,你一天得送出去多少?”
舅舅把空纸箱压平,塞进柜台底下。
“都到门口了,还让人干站着?”
他也没非要人家留下说话。水递过去,对方接不接都行,真有事走了,他照样低头干活。
小禾四岁那年,我带她去过一次。她挑了一瓶果汁,喝两口便跑去看猫。临走时,舅舅从窗台拿下来,问她还要不要。
她点头,他才装进袋子。
“下回放自己的椅子边,别乱搁,找起来费事。”
铺子关门后,舅舅跟表哥住到了一起。新房装修时,他隔几天就去一趟,替工人开门,看看缺不缺东西。
表哥嫌他来回跑累,他说自己又不搬砖,坐着看一会儿也好。
原本春天就要办乔迁宴,他提前买了几箱饮料,放在旧房的杂物间。后来突然住院,没能回来,宴席也推迟了。
两个月前办后事,我只请下来一天假。那天人多事杂,我跟着跑前跑后,临走连表哥都没顾上多说几句。
“这东西你还留着?”
我把开瓶器拿起来,问刚走到桌边的表哥。
他接过去试了试:“好用。今天开玻璃瓶的啤酒,还是它省事。”
塑料柄上有一道旧裂缝,用细铁丝缠着。我认得,那还是舅舅自己绑的。
表哥走到墙边,把它收进小柜子的抽屉。
“旧房搬来不少东西,慧慧让我挑一挑,能用的都留下了。”
我指着门边的饮料问:“这里头有舅舅买的?”
“有。日期都看过,还能喝。今天先搬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跟新买的放一块儿了,等会儿再理。”
他说着,顺手把歪着的纸箱扶正。
“我爸那时还问你能不能请假回来,说你们总不碰面,这回得坐一块儿吃顿饭。”
我低头把茶瓶盖捡起来,擦了擦。
门外有人喊表哥送客,他应声出去。靠门那张椅子上堆着几个空袋子,我早上进来时就看见了。
以前舅舅坐在门口,谁到了,还没跨进院子,他就先喊出名字了。
03
收桌的大姐把几个瓶子拢在一起,准备提走。
我让她稍等,叫小禾过来认。
她先拿起葡萄汁,又放下,伸手去够另一瓶。
“别猜,记不清就算了。”
“我的有根黄吸管。”
她绕到椅子后面,找到一瓶插着黄吸管的葡萄汁,指给我看。
“刚才哥哥拉我出去,我放在这里了。”
我确认瓶口和位置都对,才让她拿着。橙汁有三瓶挤在桌脚,她看了半天,还是分不出来。
“那瓶就不要了。下次先想好喝什么,开过的自己放好。”
旁边一位亲戚听见,笑着摆手:“行了,孩子知道了。成安又不差这几块钱。”
“我知道,主要是她自己开的,转头就忘。”
我没再多说,帮收桌的大姐把剩下的瓶子递过去。她接了满满一袋,提起来还挺沉。
小禾抱着葡萄汁,跟在我旁边。
“爸爸,那你刚才怎么也不拿?”
“是我没做好。”
“你也忘了放在哪儿?”
我摇头:“没忘,嫌拿着麻烦。”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自己的茶拧好,却没急着收起来。
其实刚才拿外套时,我就看见它了。瓶子靠着桌边,标签被我撕起一个角,很好认。
可桌上的盘子碗都堆起来了,别人拿着车钥匙往外走,我觉得这时候特意找半瓶茶,显得自己小气。反正不过几块钱,留着就留着。
我这样想完,转头便开始训孩子。
门口有人喊我,我抬头,是同桌坐过的那个男人。他问空调的事时,我们还聊了好一会儿。
“叙川,我们先走了,有空联系。”
“行,哪天过去找你。”
他点点头,带着妻子上了车。
等车开出巷子,母亲问我:“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我还真不知道。
“不是一直在镇上?”
“搬县城三年了。你们加联系方式没有?”
我掏出手机,才想起两个人光顾着客气,谁也没提这事。
母亲又问:“他名字还记得吧?”
“记得,小名叫东子。”
“许向东。小时候你来住,他天天找你玩。有一年你发烧,他跑去喊你舅舅,鞋都跑掉一只。”
这件事我已经没印象了。刚才他说看着我眼熟,我还以为只是随口客气。
母亲把收好的筷子放进盆里,往门口看了一眼。
“以前你舅在,这些事哪用我说。谁进门,他先喊一声,再把孩子拉过来,告诉人家这是哪家的。你们坐下就能接着聊。”
我说:“现在大家都忙。”
“忙归忙,刚才不也坐了一中午?”
我没接话,把茶放进随身的帆布袋,又找了个干净袋子装小禾的葡萄汁,让她自己提着。
她问什么时候走。
“不急,帮你大伯收拾完再走。”
母亲原本准备让我把她捎回去,听见这话,便把外套重新挂了起来。
我到门口跟表哥说了一声,问还有什么能搭把手。
他正蹲着核对租来的桌椅数量,听见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那正好,陪姑姑把剩下的饮料归一归。能退的放门口,剩下的收进屋,别弄混了。”
04
我拿钥匙打开储物间,先把门边几箱饮料搬了出来。
周慧找来送货单,蹲在旁边核对。
“封箱胶没动过的放这边,商店答应能退。散瓶咱们留下,别往里凑,回头人家不好卖。”
母亲搬来两个空筐,一个装矿泉水,一个装饮料。我负责看封口,拧开过的另放,没开过的擦干净,再往筐里收。
小禾也拿着袋子跟过来,从椅子底下捡出一瓶橙汁。
“爸爸,这个还挺多,能要吗?”
“开过了,又不知道谁喝的,不拿。”
她看着瓶子,有点舍不得。
“那不就浪费了?”
“所以开之前先选好。你自己的喝不完,记着拿走。”
她把瓶子交给收桌的大姐,转身去捡纸杯,没有再翻饮料箱。
院子里的桌子撤了大半,原先挡在桌布下面的东西都露了出来。有的瓶子只少了几口,有的已经被踢到墙根,瓶身沾着油。
周慧拎起一个袋子,掂了掂,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早上还怕买少了,孩子没得喝。每种都备一点,谁知道最后剩成这样。”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刚才我想让他们带走,又怕人家觉得我心疼钱,话到嘴边没说。”
我把一瓶封口完整的酸奶饮品放进筐里。
“小禾也开了两瓶,我当时只顾说话。”
周慧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下次不整箱放桌下,喝什么拿什么。”
母亲把筐往阴凉处推了推。
“这些好的先留着,搬桌椅的人还没歇,等会儿给他们拿。”
屋里剩下几箱包装不同的饮料,我照着送货单找了一遍,没找到。
“嫂子,这几箱呢?”
周慧探头看了一眼。
“那是爸以前买的,从旧房搬过来的,不退。”
箱口有的敞着,有的用透明胶重新贴过。母亲把最上面一箱打开,里面既有茶,也有果汁,瓶子高低不齐。
“这也是商店给混装的?”
“不是。”周慧说,“旧房收拾柜子,零散的都放进去了。有几箱拿出来喝过,没剩多少,就合到一块儿,省地方。”
她拿起一瓶给我看日期。
“搬过来时看过一遍,没过期。今天搬出去的那些,也都是先检查再上桌的。”
我点点头,把箱子从能退的那堆旁边挪开。
“这些还搬回储物间?”
母亲想了想:“拿出来归好,快到期的放前头。你舅买来就是给家里人喝的,别堆在角落,最后忘坏了。”
表哥进来拿单子,听见这话,顺手腾空了靠墙的一层架子。
“就放这儿,开门能看见。”
他用抹布擦掉架子上的灰,又对我说:“你走的时候带几瓶,路上喝。”
我说家里还有,他没再劝,把空纸箱摞在脚边。
外面收桌椅的人喊他核数,他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出去。周慧也去了厨房,只剩我和母亲慢慢整理。
我蹲在架子旁接瓶子,母亲坐在矮凳上拆箱。小禾帮着数,满一排便报个数,再把空箱推到墙边。
前几箱没有什么特别,都是常见的饮料。
最后一箱压在下面,侧面擦破了一小块,露出纸板。母亲认得,说搬家时车上挤,蹭在旧柜子的铁角上了。
我把上面的空箱挪开,她将那箱拖到门口,掀开搭在一起的纸板。
拿出两瓶后,她的手停了下来。
“叙川,你把这瓶接过去看看。”
05
我接过来,先找瓶口附近的日期。
“没过期,封口也好好的。”
母亲没接话,伸手把瓶身转了半圈,指着标签背面。
“看这里。”
门里光线暗,我只看见图案旁边有几道蓝印,以为是纸箱蹭上的。往门口挪了挪,才发现那是圆珠笔写的字。
标签皱着,几笔压在折痕里。
我用拇指慢慢抹平,底下露出三个字的位置。
“认得谁写的吗?”母亲问。
我没立即回答。
笔画压得重,收笔时往回带了一下。小时候舅舅给人修车,趴在柜台上记配件钱,就是这么写的。有时笔不出水,他还会在原处描两遍。
我把瓶子侧过来,那几处重描的痕迹也在。
“这箱确定是旧房搬来的?”
“确定。搬家那天,我亲手放上车的。”
外面有人问空箱还要不要,我听见了,却没顾上应。
母亲伸手来接:“拿过来,我再看看。”
我往她那边递,目光仍落在标签上。折进去的那一小块终于摊开,原先断着的笔画接上了。
标签上只有三个字,蓝色圆珠笔写的,边缘有些洇开。
我认得那个笔迹,是舅舅留下的。
我原本已经把瓶子递向母亲,可看清最后一个字时,手却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母亲问。
我没回答,把瓶子收回来,用拇指将标签上那道折痕又压了一遍。
三个字,一个也没看错。
外面传来拖动桌子的声音,小禾抱着空纸箱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瓶身。
母亲站起来:“给我看看。”
这回我没有再拦,只把写着字的那一面转向她。
她凑近看了看,伸手扶住瓶底。
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我握着瓶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塑料瓶身轻轻响了一声。
“妈,舅舅写这个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母亲还扶着瓶底。她没有催我往下说,而是转过头,朝院子里的表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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