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京城的梅雨季,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七日没有停。
蓉姐儿捧着那只老旧的妆奁坐在窗前,手指摩挲过边沿掉漆的花纹,一遍又一遍。嬷嬷说这是她娘亲留下来的东西,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匣子,让她别多想。
她信了整整三十年。
直到祖父老候爷弥留之际,颤抖着把一张叠了又叠的纸塞进她手心,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她没有听清楚的话,然后手就垂下去了。
她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只有两个字,一个人名,还有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批注的寥寥数行。
蓉姐儿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手抖得把那张纸都要攥皱了。
她忽然想起来,昌哥儿从小就不像父亲顾廷烨——不像他的眉眼,不像他的性子,连走路的姿态都全然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以为这是她娘亲朱曼娘的缘故,以为血脉这东西隔一辈儿自然就淡了。
可那张纸上写的……分明不是这么回事。
嬷嬷进来问她晚饭摆在哪儿,蓉姐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很平稳:
"去把昌哥儿贴身伺候了三十年的黄嬷嬷,给我请过来。"
01
要说朱曼娘这个人,整部《知否》里头,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她。
包括顾廷烨本人。
顾廷烨是宁远侯府的二公子,生母白氏是侯府正室,出身不算低贱,但因着继母小秦氏的打压,在侯府里头一直过得憋屈。他自小脾气刚烈,不服管教,喝酒赌钱打架斗殴,把自己的名声败了个七七八八,硬生生从一个侯府嫡子混成了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二浪荡"。
这样一个人,遇见朱曼娘,是他人生里最大的一个坑。
朱曼娘出身青楼,却生得一副清雅的面孔,言谈举止带着那种刻意修炼出来的温婉,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花,叫人一眼就移不开视线。顾廷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是他在侯府被小秦氏整治得最惨的那段时间,落魄潦倒,四面树敌,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就是这个时候,朱曼娘出现了。
她哭,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身世凄苦,无依无靠,说自己在那种地方受了多少苦,只盼着有个人能将她带离火坑。顾廷烨这个人,说白了是个心软的,又正处在人生的低谷,两个"可怜人"凑在一块儿,没多久就搭上了。
顾廷烨拿钱替她赎了身,把她安置在甜水巷的院子里,当成心头宝一样供着。
外头的人私下里都说,顾二郎是被妖精迷了眼,烂泥里捞了个拖油瓶。
02
可顾廷烨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话。
他觉得朱曼娘好。她温柔,体贴,他回来得晚了她不抱怨,他喝多了酒她端着热汤等着,他心情不好对着她发脾气,她也只是低着头软声应着,从不顶嘴。这种顺从,在顾廷烨过去那些年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连他生母白氏都是个硬气的性子,唯独朱曼娘,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
没多久,蓉姐儿就来了。
朱曼娘怀了身孕,生下一个女儿,顾廷烨欢喜得很,给孩子取了小名叫蓉姐儿。那段时间是他们在甜水巷过得最平静的日子,顾廷烨也有意把朱曼娘扶正,想着把她记在名册上,给她一个名分。
但这件事,被侯府给搅黄了。
小秦氏一贯会做人,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后里却联合府里的人四处放话,说顾廷烨在外头藏了个来路不明的妓子,连孩子都生了,把侯府的脸面丢尽了。这话传到老侯爷顾偃开的耳朵里,老人家气得摔了茶盏,当即派人把顾廷烨叫回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那时候顾廷烨还硬着脖子,不肯低头。
他说朱曼娘是他的人,他要给她名分,谁也拦不住。
老侯爷当场就没了气,一口血喷出来,晕了过去。等顾廷烨慌慌张张去请郎中赶回来,侯府的大门已经对他关上了——他被逐出了顾家。
03
被赶出侯府这件事,是顾廷烨人生的一道分水岭。
也是朱曼娘命运里,最关键的一个转折。
被逐出侯府之后,顾廷烨和朱曼娘、蓉姐儿,三个人继续住在甜水巷的小院子里。外头没了侯府的庇护,日子自然比从前难过,可顾廷烨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四处奔走,想法子谋出路,而朱曼娘则把自己那一套温柔贤惠的戏码,演得更加细致周全。
顾廷烨身边有个常嬷嬷,是跟着他母亲白氏的旧人,极忠心,也极精明。这个常嬷嬷一开始就没看上朱曼娘,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太深,太静,不像是真的安分守己。
常嬷嬷私下里劝过顾廷烨不止一次。
她说,二爷您看这曼娘,生了蓉姐儿之后,那娘儿们到底待不待见自己的孩子,您心里没个数?
顾廷烨那时候不信,说常嬷嬷多心了。
可说来也奇怪,朱曼娘对蓉姐儿这个女儿,打从一开始就算不上热络。别家的娘,头一胎生了个闺女,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好歹还是个肉,还是会贴着疼的。朱曼娘对蓉姐儿的态度,却像是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淡漠,喂饱了,不哭了,就算尽到本分了。
倒是对后来的昌哥儿,那才叫真正的如珠如宝。
昌哥儿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生的,这里头有一笔要仔细说说。
蓉姐儿出生之后,顾廷烨在外头奔波,三天两头不在家,朱曼娘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那个小院子。那个时间段里,顾廷烨为了谋生路,搭上了漕帮的路子,整日整夜地往外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
就是在这段顾廷烨频繁不在家的时间里,朱曼娘怀了昌哥儿。
顾廷烨后来知道曼娘有了身孕,高兴坏了,逢人就说,盼儿子盼了这些年,这回终于要当爹了。那股子高兴劲儿,连常嬷嬷都没多想,只当是喜事临门,一门心思张罗着生产的事。
昌哥儿生下来,白白胖胖,顾廷烨当天就喝了个大醉,说这是他顾家的根,往后顾家就靠这小子传宗接代了。
可常嬷嬷那一晚,悄悄在昌哥儿的房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孩子,没说话,出门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
说不清是什么奇怪,就是那种看见了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奇怪。
04
顾廷烨这个人,败在朱曼娘手上,败得彻底,也败得不冤。
他对朱曼娘的信任,是那种完全的、毫无防备的信任,是一个少年人把心掏出来交给别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回去的那种信任。正因为如此,等他终于看清楚朱曼娘的真面目的时候,那种清醒,才格外像一把刀。
是常嬷嬷替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常嬷嬷发现,朱曼娘开始悄悄变卖首饰家当。
起初动静不大,一两件不起眼的东西,说是不喜欢了,或者说是压箱底的旧物。常嬷嬷是见过世面的,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些东西都是顾廷烨置办的,不是旧物,是新的,而且但凡能换钱的,曼娘一件都不想留下。
常嬷嬷把这事告诉了顾廷烨,让他留心。
顾廷烨暗中跟踪,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叫他三魂丢了两魂的事情——那个当初卷走朱曼娘所有积蓄、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入了青楼的亲大哥,活得好好的,就在京城里。
朱曼娘说那个哥哥死了。
说了这么多年,说得那么真,哭得那么惨,顾廷烨替她把那个"死去的哥哥"骂了无数回,恨他害了自己的妹妹,连个坟都没去祭拜过。
结果那个人,就活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和曼娘私下往来,一分钱没少拿。
顾廷烨当时站在那条街上,久久没动。
他后来对常嬷嬷说,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曼娘不是找他寻托庇的,是找他捞钱的。那些泪,那些温柔,那些体贴,全是为了这一步。
他把曼娘叫来,一件一件戳穿,问她是不是从来都在骗他。
朱曼娘哭,哭得比任何一次都凄惨,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肯放,嘴里说着舍不得,说了错了,说什么都是真心的,只求他别撵她走。
顾廷烨把她推开了。
他说,你走。
05
曼娘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哭也没用,闹也没用,顾廷烨已经不是那个被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回来的毛头小子了。她在甜水巷的院子里枯坐了一夜,到天将亮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走。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带走。
蓉姐儿,她不要。一个女儿,带着累赘,还不如留下来给顾廷烨烦心。但昌哥儿不一样。昌哥儿是她的命,是她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她说什么都要带走。
就在天光将明未明的那个时刻,朱曼娘把熟睡中的昌哥儿抱起来,悄悄地,一声不吭,从侧门出去了。
蓉姐儿那个时候才几岁大,懵懵懂懂的,睁开眼睛,枕边已经没有了娘亲和弟弟,只有屋里的更漏还在一滴一滴地响。
顾廷烨发现的时候,整个院子翻了个遍。
没有。
人,没了。
他后来为了找昌哥儿,走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搭上了漕帮,四处打探,花去了多少银子多少心血,这些且不细表。总之那段时间,是顾廷烨这辈子最焦灼的日子,他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儿子在哪里",就连搭上明兰这条线,最初也有借助盛家的力量寻找昌哥儿的打算。
而蓉姐儿,就在那段东奔西走的岁月里,跟着顾廷烨一路颠沛流离,漂泊不定,乳母常嬷嬷一直跟着,把这个被亲娘丢下的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蓉姐儿长大之后,是个沉静的性子,不多话,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淡漠,像是从小就学会了不对世界抱太多期待。
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娘不要她了。
这件事是常嬷嬷含含糊糊告诉她的,说娘亲有苦衷,说大人的事孩子别多想。蓉姐儿那时候点了点头,没哭,把那个问题压进心底,再没有提起过。
她后来和顾廷烨的关系,也是那种不远不近的疏离。
不是不亲,是不敢太亲。
她见过太多人离开,娘亲走了,弟弟跟着走了,父亲三天两头不在家,身边只有常嬷嬷是稳当的。这个孩子从小就懂,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永久的,你把心放出去了,迟早要被伤的。
顾廷烨后来娶了明兰,蓉姐儿在洞房里偷看新嫂嫂,那个时候她脸上露出的那一点点笑,是她难得真心实意的高兴。
她喜欢明兰,喜欢那种聪慧而妥帖的气质,喜欢明兰待她不远不近却始终真诚。在蓉姐儿心里,明兰是她这辈子第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娘亲",哪怕那个名分怎么都有些别扭。
而昌哥儿,最终也被找了回来。
06
昌哥儿回到顾家之后,跟顾廷烨的关系,从来都是淡的。
这不奇怪。那孩子跟着朱曼娘漂泊在外那么多年,朱曼娘又是个极会讲故事的人,天晓得在孩子耳边说过多少次,是顾廷烨不要他们,是顾廷烨赶走了他们,是顾廷烨的错、是顾廷烨的错、永远是顾廷烨的错。
孩子不大,记性却好,那些话种进去,生了根,想拔都拔不干净。
昌哥儿回到侯府,对着顾廷烨叫一声"父亲",眼神里却是木的。
顾廷烨对这个儿子,一直有些说不清楚的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孩子,所以对他格外宽容,什么事都由着他,生怕再伤了这孩子的心。
可越是这样,昌哥儿越是隔着一层,那种隔,不是冷漠,是陌生,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站在各自的世界里,怎么都走不近的那种陌生。
蓉姐儿观察了很多年,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昌哥儿和顾廷烨之间,那根本应该天然存在的父子血脉之感,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从来都是缺席的。
但这件事,她只是默默压在心里,从来没说出口过。
她以为,不过是母亲在孩子耳边吹了太多年风,父子离散太久,感情自然淡。这种事,世上多的是,不稀奇。
直到祖父顾老侯爷弥留之际,把那张叠了又叠的纸塞进她手里。
直到她展开那张纸,看见那行字,看见那个人名。
那纸上写的是什么,蓉姐儿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手在抖。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梅雨下个不停,打在瓦片上,哗啦哗啦的。
她想起昌哥儿的眉眼。
那个眉眼,到底像谁?
她以为她从来没仔细想过,但这一刻,那张脸忽然就清晰起来,清晰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又想起常嬷嬷。常嬷嬷在昌哥儿刚出生那一夜,站在孩子床边,出门时脸上那个奇怪的神情。
那不是不确定,那是已经确定了。
那是一个人看见了秘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的神情。
常嬷嬷已经走了多年,这个答案,她再也问不到了。
那么,黄嬷嬷呢。
那个跟了昌哥儿整整三十年、从朱曼娘手下留下来的贴身嬷嬷,那个从来面色沉静、极少开口的老嬷嬷——
她知道多少?
蓉姐儿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压进妆奁底部,然后合上了盖子,开口叫来了丫头。
蓉姐儿重新坐下来,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压进妆奁底部,然后合上了盖子。
外头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
黄嬷嬷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规规矩矩行了礼,问姑娘有何吩咐。
蓉姐儿看了她很久,才慢慢开口,说嬷嬷,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黄嬷嬷笑容微微一顿。
蓉姐儿说:昌哥儿的身世,我娘亲当年告诉过你,是不是?
风铃又响了一声。
黄嬷嬷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退下去,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眼眶里忽然就蓄满了水。
蓉姐儿没有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梅雨还在下,顺着瓦檐滴落,一滴接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均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数着节奏,敲碎。
黄嬷嬷终于低下了头。
她说:姑娘,这件事,老奴藏了整整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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