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贵长篇小说《踏莎行》
潘凯雄

玉贵盛情邀我为他即将付梓的长篇小说新作《踏莎行》写则序,我的确既不擅长这营生也不够那咖位。无奈玉贵盛情难却,想到自己也的确见证了他这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过程及所付出的心血和投入,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回溯一下这个过程以及自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权作一则未必合格的“序”。

当玉贵将这部作品的成稿交到我手上要听听意见时,我也搞不清这已是它的第几稿了。卒读下来的第一感觉便是现在这样的作品不多见,但同时也感觉还存有一些遗憾,对这样一部不多见的作品无疑有点可惜。于是便不揣浅陋地和玉贵坦率地交换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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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又过去了多长时间,至少一年左右吧。玉贵又发来了这部作品的修改稿(也不知他又改了几遍,反正与在下所读的上一稿差异不小),并将其命名为《踏莎行》。面对这样一位认真执著的人,倘不认真对待,自己内心也无从交代,于是只好唤起读上一稿时的记忆再次拜读,也就有了这则赖不过去的所谓“序”文。

《踏莎行》也许会被一些读者定义为所谓“官场小说”。这不奇怪,毕竟作品的确写到了“官场”,且占比不小。但我更愿意将其认定为“成长小说”,而且是一部“干干净净”的成长小说。何以特别要强调“干干净净”,是因为在表现所谓“成长”的不少作品中确有一些不那么干净,直至为表现“成长”而实质是种种不择手段的书写。《踏莎行》的故事主体就是围绕着一位名叫杨俊的男孩成长历程所展开。这个出生于小镇的少年,因其顽皮遂被家人送到住在县城附近又当过兵的舅舅身边去调教,在那里又赶上高考恢复的机遇。在舅舅的督促下经过一番补习,成功进入大学学习,毕业时既收获了初恋又被分到县委县政府办工作,主要服务县委书记……如此一路成长,最终官至正厅。在这几十年的过程中,既有坦途也遇坎坷。杨俊这样的人生历程,构成了《踏莎行》的故事主体,正气、正直、正派总体上始终是贯穿于作品的主调,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更愿意将玉贵的这部长篇新作称其为成长小说。

不得不承认的是:由于主人公杨俊大学毕业后的工作经历主要在各级党政机关,在他身边兜兜转转者必然不乏大大小小的“官员”。在这个群体中,升迁沉浮都在所难免,正常的组织任用或不正常的飞黄腾达也时有出现。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即便称其为“官场小说”也还不能算十分离谱。只是在我看来,现在被人们称之为“官场小说”的那些作品,事实上已经被赋予它们一种特别“所指”,即专写所谓“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极端者则近乎黑社会。尽管当下“官场”问题不少,不时被曝光的蛆虫其恶行的确令人发指,但我还是相信这依然不应该是“官场”的主体和主流,否则这个国家的发展与生存一定要出大问题。如果说《踏莎行》中的不少场景确是“官场”,作品中的角色也确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但其基调则还是清洁与清流,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主人公杨俊才得以健康成长,因此,用“成长”二字来概括《踏莎行》的主题应更为准确。

主人公杨俊本一顽皮少年,在他大舅张刚正的调教下又赶上高考恢复,大学毕业后从县委书记秘书开始做起,一步步地从镇党委书记兼镇长,到县委常委兼常务副县长,到县委副书记兼代县长,到市委副书记兼代市长,到市委书记兼市长……一步一个台阶靠自己的努力付出所获得,中间虽也遭遇坎坷,但最终还是官至副省级。这样的履历决定了他工作与生活的圈子中必然不乏官员,于是在作品中也就有了一个官员群,比如曾经的顶头上司县委书记瞿汉民、直接领导县委副书记廖精明、直接领导市委书记江天、副省长曹庭正……在这样一个不算小的“官员”群中,忠于职守、认真履职、廉洁奉公者还是多数,其中有的虽也偶有出于个人私利的考虑与念想,但大体也还属人之常情。如此这般,反倒更显真实,倘一个个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所谓“圣人”就是那些贪得无厌、毫无底线的贪官污吏反倒会现出几分虚假。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主人公杨俊的健康成长也才有着合理的逻辑与扎实的依据,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这种注重对一个群体的描写,而非极端突出某位主要领导显然更贴近生活现实。

不仅如此,《踏莎行》不仅为主人公杨俊的成长设计了这样一个正常而健康的工作环境与氛围,同时也为他的日常生活营造了一个善良、正派、朴素和温馨的家庭环境和社会关系网。父母虽为最基层的普通劳动者,但正派善良朴实谨慎主导了他们的毕生;首任夫人出国读书时虽移情别恋,但也并非花心浪荡一类;岳父母在特定境遇时虽多少有点自私的考虑与行为,但也还算是人之常情;同学、同事、亲戚与社会关系中也偶有不太合适与地道的言行及行为,但尺度与力度的控制也都得体。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间烟火,反倒见出虚假与造作。相反,正是在这种多样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主人公杨俊的成长才更显真实更见价值。

我想,玉贵的这部《踏莎行》在当下出现的众多长篇小说新作中,大约属于那种不太起眼之作,毕竟他没有当下那些所谓吸引眼球的手段与噱头,也鲜有可供一些论者作所谓深刻阐释的空间。但他作品中同样也有不少许多长篇小说中所稀缺的或为一些人所不屑的内容,比如鲜明的时代印记,厚实的当下社会现状,毛绒绒的基层社会生活质感,以及作品中一些人物身上所表现出的那种善良、纯朴与认真,这些其实本都是长篇小说创作中弥足珍贵的重要原料。这些恰是我愿意为玉贵的这部新作写下这点浅见的根本缘由,尽管对这部作品如果提出更高要求,也可能还存有可以处理得更厚重一点或更闲适一点的空间。

拉拉杂杂不成系统,只因玉贵盛情,权充数为序吧。

2025年夏于北京

潘凯雄,原人民出版社社长、原中国出版集团公司副总裁、原全国政协委员、现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著名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