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多家印度和海湾地区媒体同时报道了一件事：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3号航站楼里，大约两百名乘客拒绝登机口外的任何解释，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他们的目的地是迪拜，承运方是香料航空。
航旅圈的朋友看到这条消息，大概不会太意外。一家常年靠湿租飞机撑运力、靠变卖备用零件填现金流的低成本航司，我看出这种事只是时间问题。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种“时间问题”正在以越来越高的频率变成新闻头条，而每一次头条都在把潜在乘客往竞争对手的售票系统里推。
美国那边的精神航空的结局就摆在那里：2025年8月第二次申请破产保护，2026年5月正式停飞，律师在纽约破产法院忙着把飞机和发动机拆开卖钱。香料航空的体量比精神航空小得多，腾挪空间也更窄。如果它还继续把“运营原因”当成万能的挡箭牌，德里的地板抗议不会是最后一次，而可能是倒数第几次，以后还能撑多久，我得打个问号。
出问题的是SG5111和SG5105。SG5111原定周一早上7点45分从德里起飞，先推迟到周一傍晚，再改到周二上午9点，最后在周二下午两点左右才真正离地，晚了超过三十个小时。SG5105原定周一晚上6点45分出发，改到周二中午12点30分，又推到周三凌晨1点左右才走。两趟航班加起来约两百名乘客，大部分是去迪拜的，行程被搅得七零八落。
更让现场乘客恼火的是没有人出来说话。据多家印度媒体报道，香料航空的工作人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出现在航站楼里回应乘客的询问。机场方面后来介入了，送来了食物和水，划出了临时休息区，机场管理层也找香料航空的负责人谈了话。
印度民航总局的规定写得很清楚：延误超过两小时应当提供餐食，夜间延误超过六小时应当安排住宿。但规定管得住餐食，管不住“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飞”这种纯粹的煎熬。
香料航空事后给出的说法是，一架飞机停飞引发了运营问题，公司正在安排替代航班。翻译过来就是：飞机不够用，临时找不到能顶上的。
香料航空的机队状况是理解这件事的关键。根据印度评级机构ICRA截至2025年6月30日的数据，公司名下共56架飞机，其中只有21架处于适航状态，35架因为发动机维修、租赁纠纷等原因停在地面上。超过六成的飞机不能飞，意味着整个运力池的冗余度接近于零。一架飞机出状况，整条航线跟着塌。
这个数字在2026年进一步恶化。到2026年7月，香料航空的国内市场份额跌到了1.6%，是该航司自2014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要知道2019年它的市场份额还在15%左右，曾经是印度第二大国内航空公司。从15%到1.6%，这条下滑曲线几乎没有出现过像样的反弹。
中间有过一次短暂回升——2025年12月因为湿租了16架飞机，份额一度回到4.3%，但湿租合同到期后飞机退出，份额随即再度坠落。这种靠租飞机撑起来的“复苏”，本质上是用现金换运力，而香料航空最缺的恰恰就是现金。
香料航空2025—26财年第二季度（截至2025年9月）的净亏损约为621亿卢比，营收同比下降13.4%至792亿卢比。外汇损失从之前的基础上猛增到188亿卢比，涨了差不多八倍。
到了第三季度（截至2025年12月），情况略有改善但仍然亏损：净亏损269.27亿卢比，而上年同期还能盈利24.97亿卢比。公司自己的解释是，停飞飞机需要花钱维护，航空燃油价格在涨，卢比在贬值，再加上新劳动法带来的一次性支出。
流动负债方面的数字更值得注意。香料航空的流动负债规模远高于流动资产，差额达到数百亿卢比级别，审计机构过去曾就其持续经营能力提出过疑虑。这意味着公司手头的自由现金非常有限，日常运营的周转高度依赖外部输血。
香料航空目前正在申请印度政府的紧急信贷担保计划（ECLGS，即Emergency Credit Line Guarantee Scheme），2026年6月已经从印度银行拿到了第一笔150亿卢比的贷款。但这笔钱对于一个累计亏损超过8600亿卢比的公司来说，更像是往一个漏水的水桶里续水。
美国精神航空的兴衰提供了一个不太遥远的参照。这家曾经是美国最大的超低成本航空公司，2024年11月第一次申请破产保护，2025年8月第二次申请，2026年5月宣布停止运营，律师在破产法院寻求快速批准清算计划，把飞机、发动机和备件逐一变现。
精神航空的律师在法庭上提到的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由于燃油成本飙升，仅2026年3月和4月两个月，精神航空的燃油支出就增加了大约一亿美元，迅速抽干了流动性，让重组努力彻底脱轨。
香料航空面临的燃料成本压力在结构上相似，但缓冲垫更薄。它没有精神航空那样庞大的国内网络和常旅客基础，市场份额已经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趟德里到迪拜的航班延误三十个小时，对一家市场份额15%的航司来说是负面新闻，对一家市场份额1.6%的航司来说，是潜在乘客在做购票决策时直接划掉选项的理由。
香料航空董事长阿贾伊·辛格在财报中的表态是“核心业务正在一步步好转”。一个季度净亏损269亿卢比、机队六成趴在地上的“好转”，大概需要一种相当特殊的会计乐观主义才能成立。对那两百名在德里机场地板上坐了一整天的乘客来说，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飞机什么时候来。而香料航空给出的答案是沉默，然后是“运营原因”。下一次，沉默的代价可能就不只是地板上的抗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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