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天,四川长寿县,黎家岩。
减租退押工作队进了村。这活儿在那个年月不算新鲜,地主家的地契、租约、借据,一摞一摞地往外搬,搬完了就集中销毁。老百姓围着看,有人拍手,有人抹眼泪。
工作队进了一户姓傅的人家。户主叫傅德辉,当地有名的大地主,祖上几代攒下的家业,田产不少。按照工作队的经验,这种人家,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不会少。
翻着翻着,有人从屋梁上取下一个旧竹提篼,里头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借据,纸都黄了,边角发脆。工作人员一张一张地翻,大部分是些旧账,某某借大洋若干,某某欠租谷几石,落款都是些本地的名字。
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有人停住了。
纸上写着:“借得傅德辉名下大洋壹百块。”
落款处两个清瘦有力的字,像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发暗。
朱德。
屋子里静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说这名字倒是起得巧,跟北京那位一个名。旁边的人没接话,眼睛还盯在纸上。那个年代,跟中央领导人沾边的事,谁都不敢当玩笑开。
工作队的负责人把傅德辉叫了过来,指着那张纸问他:“这个朱德,是什么人?”
傅德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六十来岁了,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说:“就是北京的朱总司令。在德国的时候,我借给他的。”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脑子里大概都转了好几个弯。朱总司令,开国元帅,解放军的总司令,怎么会跟四川一个地主有这种往来?还是借钱?一百块大洋,在二十多年前不是小数。
有人当场就怀疑了。觉得这老头是不是想拿个假借条出来唬人,保自己的家产。这种事在当时不是没发生过。
傅德辉没有辩解。他说了一句话:“你们去问问,看他认不认。”
事情太大,乡里做不了主,报到了川东行署。行署也不敢怠慢,一封电报发到了北京。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在长寿县一户地主家中发现一张借据,落款朱德,借款人称系朱总司令在德国留学期间所借,是否属实,请核。
电报发出去之后,等回电的那几天,工作队里的人心里都不踏实。如果查出来是假的,傅德辉就是伪造领导人签名,性质就变了。如果是真的呢?那这事就更复杂了。
回电来得比预想的快。
朱德看了电报,没有犹豫。他让人回了一句话:确有其事,让他本人来北京。
后面还补了一句:不要为难他。
接到回电的人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这个结果出乎意料,是因为朱德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好像这件事他一直记着,就等着有人来问。
那张借条是怎么来的
事情要退回到二十五年前,1925年,德国柏林。
朱德那年三十九岁。放在今天,快四十的人,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把日子过稳当。朱德不是。他刚被德国警察从监狱里放出来,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组织上让他去苏联,他连路费都凑不齐。
他之前是滇军的旅长,当过云南陆军宪兵司令,在旧军队里算得上高官。但他没攒下钱。这个人一辈子跟钱没缘分,当旅长的时候不贪军饷,当宪兵司令的时候不捞油水。后来辗转北京、上海、法国,一路走到德国,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
在德国,他认识了周恩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但入党不解决吃饭问题。他在哥廷根大学注册了学籍,一边学德语一边读马克思主义的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1925年,国内爆发五卅运动。朱德和留德学生们在柏林组织集会声援,被德国当局抓了。组织上托人把他保出来,但德国不让他继续待了。去哪儿?苏联。怎么去?没钱。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想到了一个人。傅德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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