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电话里问我,背景怎么有女人唱歌。

我赶紧溜到出租屋门外,随口扯谎说路过商场,工人正调试音响。她哪会信,只催我早点回去,别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挂了电话塞回兜里,推门进屋。她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小矮凳上,一条奶白丝袜刚拉到膝盖,发梢滴下来的水正好砸在袜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下意识别过脸,把兜里那张皱巴巴的面试回执往外掏了掏,又赶紧塞回深处。她指尖勾着袜边慢慢往上拉,抬眼瞟我:“又没通过?”

我喉咙发紧,只憋出一句:“等通知呢。”

她没再多问,低下头把另一条腿也慢慢套进丝袜,动作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认输的小孩。

一罐可乐和一颗卤蛋

她趿着拖鞋站起来,从冰箱摸出一罐冰可乐塞我手里:“怕啥,我今天直播赚了三百,晚上给你碗里加个卤蛋。”

我盯着那罐可乐,罐身凝满细密的水珠,潮乎乎的,跟我口袋里的面试回执一模一样。拉开拉环猛灌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往下冲,堵在胸口半天的那团闷气忽然就散了。

晚饭时她真往我碗里夹了颗卤蛋,蛋身上划了几道口子,酱色的卤汁早就渗进了蛋黄里。我抬头看她,她正把碗底最后一点米饭扒开,脚搭在刚才那张小矮凳上,奶白丝袜的袜口差不多已经干了。

这时母亲的电话又打过来,我直接按掉,没再跑出去接。

那瞬间我根本没空想以后怎么样,只觉得碗里这颗卤蛋,比什么面试结果都实在。

她光着一只脚,站到了我身边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终于搬进了一间正经的一居室。那天她正对着镜头拍视频,一条波点丝袜刚穿到膝盖,拖鞋就踩在打光灯旁边。

谁知道母亲带着表姐突然闯进来,连鞋都没换。表姐站在门口,手指点着门框,眼神扫来扫去,像是在数这小屋里到底有多少件“不正经”的东西。

母亲一眼就瞥见她半穿在腿上的丝袜,又看见桌上摊开的直播收支账单,抓起来一页页翻:“这就是你找的人?就靠这个挣钱?”

我本来想伸手把账单抢回来,可看见表姐嘴角那撇着的嘲讽样,突然就不想藏了。手往口袋里一插,正好摸到之前母亲发来的那张相亲姑娘的照片。

表姐先开了口,说人家当老师的姑娘还在等我,端的是铁饭碗,哪像现在这个天天露着腿直播。母亲“啪”地把账单摔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张首付卡:“你还认这个家,就把卡拿着,跟她断干净。”

我掏出那张相亲照片,就着桌边的打火机点着,看着它慢慢卷成黑边,随手扔进烟灰缸。接着把自己攒的那张首付卡塞回母亲包里:“卡你们拿回去,房子我们自己租。”

她光着一只脚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对着母亲说:“阿姨,我直播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

母亲没看她,拽着表姐就走了。门“砰”地关上后,她蹲下来继续把那条波点丝袜穿完,动作还是那么慢。

我站在旁边,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知道,选择站在一个人这边,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气。

“是人重要还是权重重要”

后来收入断了档,房租账单明明白白贴在冰箱门上。我接了个外包设计的活,天天晚上蹲在电脑前改图。她跟我说今晚要连播,把上个月欠的时长补上,让我别分心。

我抬头的时候,正看见她拿冷水敷膝盖,问她是不是疼,她摆了摆手说就是站久了有点僵。后来我起身倒水,听见她在镜头前还笑着试穿新到的丝袜。

等我再从厨房出来,她已经下播了,人蹲在客厅墙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后背轻轻发颤。

我先把沙发上那包新买的丝袜塞进衣柜,赶紧跑过去扶她,她还小声叮嘱我:“别顾我,先把直播电源关了。”

我关掉设备,叫了车送她去急诊。医生让她躺下,按了按膝盖,开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半月板磨损早就成了旧伤,叮嘱她不能长时间穿薄丝袜站着,更不能受凉。

她听完还笑,说以后少拍几场就行。这时候直播公会的运营打来电话,开口就问她明天能不能准时上才艺场。我走到走廊接电话,直接说:“先停两天。”

对方急了,说停太久账号权重掉得厉害。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抢过手机说“我能播”。我伸手按住她的手,对着电话那头直接问:“你说,是人重要还是权重重要?”

挂了电话她盯着我看,说:“你不懂,这一停,房租就凑得慢了。”

我站在急诊室的灯下,头一回觉得她膝盖上的伤,全是被我拖累的。

那张合同,我推了回去

三十岁那年,班长约我吃饭,说老周公司有个大设计单,预算给得很足。我去了同学会的酒店包厢,班长当着满桌人的面把合同递过来,指着附加条款跟我说:“老周那边好说话,就一个条件,签之前带你弟妹一起吃顿家宴,让她穿得正常点,别把直播那套带过来。”

桌上几个人听完哄地笑成一片。我翻开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必须配合甲方做家庭形象展示。班长拍着我肩膀劝:“你老婆天天抛头露面,穿成那样,老周心里不踏实。”

我把合同合上,直接推回他面前。他愣了一下,说这可是下半年最大的一单。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本来想跟他掰扯几句,最后还是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我老婆穿什么,轮不到老周来管。她直播帮着养家,我不觉得丢人。”

满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我转身往外走,班长在后面喊,让我把项目想清楚。我没去拿车钥匙,一直走到酒店门外的出租车停靠点。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那单活的钱差不多能顶我工作室三个月的开销,可我心里清楚,要是接了这钱,以后回家,我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看着她穿丝袜了。

账户余额不到四百块

退单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下午,工作室邮箱弹出来邮件,老周公司直接取消了设计单,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家庭形象不符合合作预期。

我把邮件归档,把对公账户里剩下的储备金全转到医院,缴完了她这一期的康复费。银行扣款短信跳出来,账户余额剩下不到四百块。

我关了电脑,把工作室钥匙交给合伙人,说家里有事得先顾。下楼的时候我没去开车,拐去了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我站在站牌底下,又把刚才的转账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公交车上我抓着吊环,窗玻璃映出一张蜡黄蜡黄的脸,像好久没洗过似的。到家后她没问我工作的事,只从梳妆盒里翻出一条用旧丝袜编的头绳,套在我手腕上:“先戴着,等工作室缓过来,再给你买‘合同’。”

我想笑,却没笑出来。她蹲下来帮我脱鞋,说:“我看见转账记录了,你是不是把储备金全拿去缴费了?”我点了点头。

她把头绳在我手腕上系紧,说:“那我以后少穿几回薄丝袜,省点钱留着续康复费。”

我攥住她的手腕,说:“别省,以后我多坐公交,省下来的钱够花。”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亮得很,让我觉得就算丢了老周这个客户,工作室也根本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那张首付卡,转进了教育金账户

五十二岁那年,孩子考上了大学,工作室的生意也稳当了。母亲八十大寿的宴会上,她揽着我的胳膊,对着一桌子亲戚说:“我儿媳妇以前看着不着调,其实比谁都贴心。早年你们都劝我别认她,我偏不听,后来亲眼看着她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才知道是我自己以前嘴硬。”

她靠在我肩上笑,眼角的皱纹像朵慢慢绽开的花。亲戚们纷纷举杯,我也跟着端起杯子。母亲拉她坐下,一个劲给她夹菜,动作里再也没有从前那股生分劲儿。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当年把首付卡还给母亲之后,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过这笔钱。

宴席散了之后,母亲把我叫到走廊,塞给我一个旧信封:“当年我拿走的,现在还给你,给孙子当大学学费。”我捏了捏信封,里面装的正是那张旧首付卡。

我说:“这钱我直接转去孩子的教育金账户,你不用特意还。”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直播那些年帮你们撑着家,我都知道。”

我没接话,把信封放进包里。回到家,我把首付卡里的钱全转到了孩子的教育金账户。她凑过来靠在我肩上,说:“妈其实是想你主动问她一句,这么多年她到底认不认我。”

我说:“我知道。”

她把头往我肩上又靠了靠,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