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I 刘千程
报道 I《亚洲周刊》2026年38期
沿着萤幕上的广州旧地图，一支头戴钢盔、肩背步枪的队伍穿过凯旋门，转入长堤大马路。爱群大厦矗立，骑楼下挤满欢迎的人群。
1945年9月15日，入城巡行仪式中，新一军部队行军至珠江边的爱群大厦附近/罗超群 摄（罗广仁提供）
点开相应的叙事节点，报纸记下巡行的路线，纪录片留下当年街头的动态影像，一位老兵回忆：
七年前，他随家人从这座大厦脚下仓皇逃走。如今，终于以胜利者的身份返回故乡。
香港科技大学数字展览 「广州受降一九四五」，详情扫描图中二维码↑
这是香港科技大学团队创作的数字展览「广州受降一九四五」。
科大的环球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常成教授与科大图书馆、人文学部合作，将散落各地的照片、纪录片、军政档案、新闻剪报与口述回忆，汇入一个可循地图阅读的时空历史资料库。
图源：香港科技大学李兆基图书馆官网
近日，常成及团队接受亚洲周刊专访，介绍这项于九月十六日正式推出中英文版本的数字展览：藉新科技打开史料，让被遗忘的历史现场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张发奎等在典礼结束后步出中山纪念堂
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六日，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在广州中山纪念堂接受日军田中久一投降。
八十一年后，这场典礼仍有清晰的日期和地标，典礼前后的城市经验却渐渐远去。中国军队如何接防？市民如何迎接光复？数万日本官兵与侨民又如何安置？展览沿「受降准备」、「国军入城」、「受降典礼」、「处理战俘」四个章节展开，把一场仪式放回战争结束、城市重建的过程。
团队以科大图书馆特藏的《广东市街图》、《广东省地图》为基础，运用历史地理资讯系统与StoryMaps，重建入城巡行路线及七处日俘、日侨集中营的大致分布。
https://digitalcollections.hkust.edu.hk/Detail/objects/b923443
巡行地图设有十七个节点，串联中华北路、一德路、长堤大马路等地，直至中山纪念堂。旧路名旁补充街道变迁的说明，读者由此认出，今日熟悉的城市空间，曾经承载怎样的历史。地图也把个人的遭遇带回原地。在爱群大厦的节点，先遣人员梁振奋的返乡回忆，与新三十八师行经大厦的照片并置。
同一座建筑，既见证一家人的逃难，也见证一名士兵归来。受降于是有了普通人的尺度：七年的离散、求生与等待，落在一个可以辨认的街角。
这个网上展览最重要的工作，是让不同来源的材料相互核对。罗超群的相机拍下中国军队与广州市民，美军通信兵留下另一个角度的影像，报章交代日期、人物及安排，军政档案记载命令与执行情况，口述则保留亲历者的感受。
读者沿同一地点或事件追看，可以比较各种记录的异同，也能看见研究者如何得出判断。
从受降欢庆到战后善后
值得注意的是，一份旧报纸，使战后广州鲜为人知的一面浮现。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大光报》刊载《施教日俘》，记录第二方面军政治部拟定的教育办法：设阅报室、安装收音机、放电影、聘剧团演出日军暴行、刊行日语新闻等，并列出九种训练方式。解除武装之后，如何消除军国主义思想，也被列入战俘管理的议程。展览把这份剪报与日俘休息、用餐、打麻将、打棒球的照片放在同一叙事段落，并将相关材料与美军现场影像、日军善后档案对照。报纸中的施政计划，营地里的生活片段，共同呈现了战后的广州。
尤其难得的是一组日俘在白云山马头岗的修墓照。
当年，新一军为印缅战场阵亡将士兴建公墓，每天征调六百名日俘承担前期土方工程。罗超群拍下日俘搬运泥沙的场面，征调纪录与老兵王伯惠的回忆补充施工安排。研究团队成员余晓聪说明，后续建筑另由建筑公司施工；清楚辨明各阶段的工作，才能理解影像实际记录了什么。
劫后底片串起跨国史料
展览继而追踪战犯审判和日俘、日侨遣返。受降后尚未解决的责任与善后问题接续出现在读者眼前。纪念抗战胜利，也包括认识战后秩序如何艰难建立，并理解欢庆、追责与重建何以同时存在于一座城市。
这批影像能重见天日，其曲折难以想见。常成介绍，罗超群原为广州《大光报》摄影记者，随军采访后成为孙立人的摄影官。
一九五五年孙立人在台湾遭软禁，相关照片被要求销毁，罗超群却秘密留下关键底片。据常成转述罗家的往事，底片藏过地板下，也经历洪水威胁，一家人曾爬上八仙桌保护装着底片的箱子。
后来，罗超群之子、摄影家罗广仁从原版底片作高清扫描，并授权科大使用。项目从中选用三十余张照片，其中部分照片过去曾在台湾展出或公开，这次与历史地图、跨国档案结合，才使孤立的瞬间重新具有时间和位置。
资料的流转也跨越国界。团队从美国国家档案馆寻找照片与纪录片，并使用日本昭和馆提供的高清影片版本；昭和馆目录列明，相关影片原始来源仍是美国国家档案馆。不同机构的收藏，与罗家的私藏汇合，让研究者得以比较中国摄影记者与美军镜头下的同一段历史。
那么，这段记忆何以尘封？余晓聪谈到，受降的喜悦短暂，随后内战爆发，新一军在广州的接收工作逐渐受到忽略。常成指出，新一军的国民党军队身份及内战结局，影响其在内地的历史呈现；孙立人在台湾又遭政治迫害。两岸不同的政治经验令这批史料难以完整进入公众视野的背景。
今日重新回顾这段历史，便有机会把人物放回一九四五年的处境。照片中的士兵与市民，尚不知道此后内战将如何改变命运。队伍穿过街道时，人们对和平的期盼，是当时的经验。保存这一刻，让后人得以理解历史中的人，也看见后来的叙述留下哪些空白。
图书馆负责地图处理、技术支援、项目管理与版权确认，把学术考证转为公众可进入的展览。网站另设可拖曳、缩放的影像画布，让读者先被一张面孔、一处街景吸引，再循序渐进了解完整历史。
长期研究冷战史与中美关系的常成还有一个愿望：当年夹道欢迎的孩子，或许仍有人健在；如果有人看到影像，认出「这个小孩就是我」，便可能为历史补上一段新的见证。科大团队推出的这个数字展览，也把寻找记忆的线索交还给城市与它的居民。
（扫码即可观看「广州受降1945」数字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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