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降职通知下发那天,办公区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坐在那间曾经属于我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冷硬的邮件,脑子里只有一种极其荒谬的失真感。

从区域总监到普通业务专员,连降三级,底薪砍半,所有的绩效提成和期权全部清零。而导致这一切的,是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我“无视公司合规流程,利用职权违规操作,存在重大风险隐患”。

信的末尾,附带了详细的系统操作日志截图。我看到那些截图的一瞬间,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因为能拿到这些核心截图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徒弟,陈浩。

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议论声,我没有愤怒地冲出去质问,也没有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三十八岁的职场人,早就过了情绪失控的年纪。我只是平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三年前,陈浩还是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拿着一份错漏百出的简历站在我面前。我看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想往上爬的渴望,像极了当年的我自己,便力排众议把他招了进来。

这三年里,我算是手把手地教他。他不会写方案,我逐字逐句地给他改到半夜;他酒量不行,在饭局上被客户刁难,我替他挡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他犯了错得罪了渠道商,我拉下老脸动用自己的人脉去给他擦屁股。我拿他当半个弟弟看,把自己十几年积累的客户资源一点点过渡到他手里,只盼着他能早点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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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所谓的“违规操作”,发生在半个月前。陈浩负责的一个重点项目到了最后的审批关头,但他粗心大意,漏掉了一份关键的财务资质文件。当时已经是周五下班后,如果等下周一走正常流程补齐,那个标肯定就废了,他不仅拿不到那笔丰厚的提成,还会面临公司的重罚。

他当时急得在我的办公室里直掉眼泪,求我帮帮他。我一时心软,用我的高级别管理员权限,绕过了系统的财务复核节点,强行把流程推了下去,帮他拿下了那个标。

我违规是为了保他的业绩,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转头就把我强行通过审批的系统日志截了图,发给了集团合规部。

收拾好东西,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陈浩正坐在他的工位上,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连头都不敢抬。我路过他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区域总监的位子只有一个,我只要在一天,他就永远只是“李总监的徒弟”。他急于上位,而我成了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搬到大开间最角落的普通专员位后,我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工作状态。很多人以为我会愤而辞职,陈浩和主管王经理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在这个年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大多数人都受不了。

但他们低估了中年男人的韧性。我背着房贷车贷,还有一家老小要养,主动辞职连个补偿金都拿不到,我凭什么走?

我不仅没走,还彻底躺平了。作为一个拿底薪的普通专员,我每天早上准时打卡,严格按照专员的岗位职责做事,多一分都不干,到点就下班。

我被降职的第二周,陈浩如愿以偿地升任了区域副总监,接手了我原来的所有盘子。新官上任,他意气风发地开了几次会,提出了一堆看似华丽实则极其不接底气的改革方案。我坐在会议室的最角落,低头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一言不发。

脱离了我的庇护,陈浩的短板很快就暴露了出来。做业务不是靠耍心机就能做好的,那些复杂的客户关系、突发的危机公关、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以前都是我在前面顶着,他在后面捡现成的。现在让他自己去直面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客户,他根本招架不住。

不到一个月,他负责的几个核心项目就接连亮起了红灯。尤其是最大的“恒远集团”项目,因为他擅自更改了交付周期,惹得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大发雷霆,直接发函威胁要终止合作。

有一天下班前,陈浩端着一杯冰美式,磨磨蹭蹭地凑到我的工位旁。他脸上堆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小声喊了一句:“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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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头也没抬:“陈副总,在公司还是称呼职务比较好。有什么吩咐吗?”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恒远那个案子,以前一直是您跟的,那边的高总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您看……您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探探高总的口风?要是这单黄了,咱们部门这个季度的奖金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