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六的傍晚,窗外的万家灯火刚刚亮起,厨房里飘出妻子陈雪炖排骨的香气。这本该是一个普通家庭最惬意的周末时光,但那急促而尖锐的门铃声,却像一把锯子,一点点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
一个月前,省委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我被任命为本市的市委书记。从那一刻起,我那个原本冷清得甚至有些安静的家,突然变成了闹市。
陈雪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奈。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做饭,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玄关。
门一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站在门外的是我的大姑和二舅。大姑手里拎着两个极其扎眼的红色礼盒,看包装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野山参;二舅则提着两瓶茅台,胳膊下还夹着一条软中华。两人脸上堆满了那种既熟悉又让我感到陌生的笑容。
“林建啊,没打扰你休息吧?知道你平时工作忙,我和你二舅特意挑了周末来看看你们。”大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换了鞋,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客厅。
我赶紧侧过身让他们进来,顺手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大姑,二舅,人来就行了,带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规矩。”
“哎呀,这算什么规矩,这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又不是送礼!”二舅打着哈哈,大摇大摆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我的客厅,啧啧了两声,“林建啊,你现在都是一把手了,怎么还住在这老破小里?这房子得有十五年了吧?该换换了。”
我苦笑了一下,去给他们泡茶。这套房子是我和陈雪结婚时买的,虽然旧了点,但周围配套齐全,离陈雪教书的中学也近,我们住着踏实。但自从我当上书记后,几乎每一个上门的亲戚都要对这套房子评头论足一番,仿佛我不立刻搬进独栋别墅,就是给他们丢了脸。
陈雪端着两盘凉菜从厨房出来,客气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大姑拉着陈雪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小雪啊,以后你可是书记夫人了,这打扮得也要讲究点,别总穿得像个普通的教书匠,走出去让人笑话。”
陈雪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大姑,我本来就是个教书的,穿得干净得体就行了,哪有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说完,她挣脱大姑的手,转身又进了厨房。
晚饭摆上了桌,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我拿出一瓶普通的白酒,给二舅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还是绕到了正事上。
大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眼眶突然就红了。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林建啊,大姑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件难事。你表弟强子,你也是知道的,去年刚从大专毕业,到现在还在家里晃荡。这眼看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连个对象都谈不上。”
我心里一沉,知道正题来了。强子是大姑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上学时就惹是生非,毕业后更是高不成低不就,嫌私企太累,嫌工资太低,整天在家里啃老。
“大姑,现在年轻人找工作确实不容易,强子要是有合适的企业,我可以帮他参谋参谋,或者让他去参加一些职业培训……”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参谋什么呀!”大姑直接打断了我的话,“大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听说咱们市里的城管局最近在招人。你现在是书记,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你给那边的局长打个招呼,把强子安排进去。只要进去了,以后的事大姑绝不麻烦你。”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耐心地解释:“大姑,现在逢进必考,这是国家的硬性规定,哪是我一句话就能把人塞进去的?城管局招人也得过笔试面试,这是要公开公示的,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啊。”
大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什么逢进必考?还不都是人情世故!你现在是一把手,谁敢不听你的?你就是不想帮!林建,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年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三个,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你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是谁把家里准备过年的两头大肥猪卖了,给你凑的学费?是我!是你大姑!现在你出息了,当了大官了,连拉亲表弟一把都不肯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段往事,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我承认,大姑当年对我恩重如山,这笔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些年,逢年过节我给大姑的钱物,加起来早就超过了那两头猪的几十倍。但我心里清楚,感情上的债,不是用钱就能算清的。可是,底线就是底线,权力的公器,绝不能用来还私人的恩情。
就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二舅也开口了。他抿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林建啊,你大姑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我也顺便说一句,你表哥的那个建筑公司,最近看中了高新区的一个土建项目。资质什么的绝对没问题,就是竞争对手有点多。你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在招投标会议上,稍微提一句你表哥公司的名字,下面的人自然懂。这项目要是拿下来,你表哥说了,绝不会亏待你……”
说到这里,二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拍在了餐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购物卡。
“你看看,这都是自家亲戚,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二舅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
我看着桌上那个刺眼的信封,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溃疡的老毛病又犯了,隐隐作痛。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把话说绝。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巨响在餐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陈雪站在餐桌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脚下,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白瓷碗,白米饭和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回荡。
大姑愣住了,二舅也停住了手里夹菜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陈雪。
“小雪,你这是干什么?”大姑先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长辈说话,你摔什么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