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重庆大渡口,裕华纱厂托儿所所长叶兰英提着菜篮走进早市。街面刚恢复不久,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戴旧草帽的菜贩,正把脸埋在葱蒜之间。

叶兰英原本只想买些青菜。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指着韭菜问价。菜贩抬头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河南口音。

叶兰英当场怔住。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指向旁边的葱,装作随意地问:“这个怎么卖?”对方再次开口,语调、咬字和停顿,与多年以前那个人几乎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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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口音。

抗战后期,叶兰英曾被关押在重庆渣滓洞。牢房阴暗,审讯频繁,许多被捕人员都经历过严酷折磨。看守中有一个人尤其令人畏惧,河南籍,身材结实,脾气暴烈,常在夜间巡视牢房,外号“猫头鹰”,名字叫徐贵林。

叶兰英记得他的声音。

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尤其是处在生死边缘时听见的训斥、脚步和命令,往往会牢牢留在脑海里。眼前这个卖菜人的脸虽然陌生,可那几句答话,已经让她产生了强烈怀疑。

她压住惊慌,买了少量蔬菜,提篮离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在街上直接指认。走出市场后,她绕过几条街,才找到电话,向公安机关报告了情况。

这一步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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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重庆刚刚解放,社会秩序尚在恢复,潜逃人员改名换姓、隐匿身份,并不罕见。仅凭口音抓人,既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造成误捕。因此,公安人员没有立刻冲进菜市,而是先对这个名叫“徐天德”的菜贩展开秘密核查。

侦察员换着身份前往摊位,有人买菜,有人询价,有人只是站在旁边观察。他们记录徐天德的口音、生活规律和待人方式,同时查验户籍材料,寻找他在1949年前后的活动痕迹。

徐贵林并非普通看守。

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中,他长期负责看管和审讯被捕人员。渣滓洞关押过大批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狱中生活极其艰苦。徐贵林以手段凶狠出名,审讯时经常亲自出面,给被押人员造成很深的恐惧。

1949年11月,重庆解放前夕,国民党军政人员仓促撤离。根据后来查明的情况,渣滓洞、白公馆等处的看守奉命处理关押人员,制造了惨案。11月27日,渣滓洞发生大规模屠杀,许多革命者在枪声和烈火中遇害,少数人趁乱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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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林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重庆解放后,他没有随同部队远走,而是剃须改名,换上普通人的衣服,投奔亲属藏匿。为了掩饰身份,他到早市摆摊,靠卖葱、蒜和青菜度日。表面看,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菜贩;实际上,他始终害怕被曾经的囚犯认出。

公安机关掌握的材料逐渐增多。户籍上的姓名是徐天德,可相关笔迹与徐贵林旧有材料存在相似之处;当侦察员问及他在重庆解放前的经历时,他神情紧张,回答反复。几项线索相互印证后,抓捕行动被提上日程。

3月22日清晨,徐贵林照常来到市场。侦察员以买菜为掩护接近,在他弯腰称菜时突然控制住双手。徐贵林先是挣扎,随后大声辩称自己叫徐天德。

“你们抓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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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应他的争辩。经过核验,他被押往公安机关接受审查。

审讯并没有只依靠叶兰英的辨认。办案人员调取渣滓洞档案,寻找曾与徐贵林接触过的幸存者和工作人员,让他们分别辨认。多名证人确认了他的身份,其中包括从屠杀现场脱险的刘德彬。

刘德彬见到徐贵林时情绪激动,指出了他在渣滓洞中的职务和行为。面对一项项具体事实,徐贵林起初仍反复否认,后来沉默许久,承认自己就是徐贵林。

案件材料随即整理成卷,涉及身份、证词、档案和现场情况的内容逐一核对。1950年5月,重庆有关方面作出处理决定。5月18日,徐贵林在重庆接受公审,随后被执行枪决。

从早市的一句问价,到案卷中的多方证词,这场追捕没有依靠传闻,也没有停留在单个人的记忆上。叶兰英听见的那道口音,只是打开案件的第一把钥匙,真正让身份无法隐瞒的,是幸存者证言与历史档案的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