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九章

回到石岛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809 字

2011年7月25日上午,西北太平洋,鲁荣渔2682号。

宋国春沉下去后,刘贵夺把剩下的人叫到了甲板上。

他说,从现在起,口径统一。

船上还剩刘贵夺,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李承权,王鹏,冯兴艳,梅林盛,崔勇,段志芳,项立山,十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刘贵夺。

刘贵夺说,船上的事,不能让岸上知道。谁要是说漏了嘴,谁就下去,跟宋国春做伴。

没有人接茬。

刘贵夺让黄金波拿出纸笔,说,我说,你记。记两份。

黄金波蹲在甲板上,把纸垫在膝盖上,记了起来。

刘贵夺编的故事,是这样的:

包德那伙人,在船上闹事。他们要回国,要钱,劫持了船长,刹了好几个人。船上的人反抗,把他们制服了。后来船进水了,要沉,包德那伙人穿着救生衣,乘着救生筏逃走了。

故事编到这里,刘贵夺看了李承权一眼,说,你听听,有没有漏洞。

李承权当过二十多年船长,跟海事部门、保险公司打过交道,他最清楚,一条船出了事,岸上会怎么查。

他听完了,说,漏洞多了。

他说,船少了二十多人只说逃跑是不行的,得说明白哪几个人属于包德一伙,哪些人在混乱中掉海里去了,船上的血迹擦不干净,要有个说法。

刘贵夺说,那你说,怎么编。

李承权想了一会儿,把包德一伙的人数同死了的对上号,将温斗、温密、岳朋、刘刚、王永波、姜树涛说成是包德的人,马玉超说成是在混乱中掉入海中的,他说剩下的,是反抗包德的时候被刹的。

他编的故事非常严密,所有的事实都存在,只是移花接木而已,刹人的变成了被刹的、逃走的,被刹的人和逃走的人也变成了刹人的人。

黄金波按照他们说的又记了一次,两份,一份给刘贵夺,一份自己留着。

刘贵夺说,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背一遍,背不出来的,饭不用吃了。

从那天起,船上的人每天夜里都要背那份供词,熟记于心,像背课文一样,背错了重新背,第十天,十一个人闭着眼睛都能背出。

李承权说,光背没用,还得对得上日子,别人问谁什么时候死的,不对就完了。

他又将每个人的死法与日期核对了一次,几号谁死了,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手,全部编成另外一套。

刘贵夺点点头,后来他才知道李承权编故事这一套,其实没用。

刘贵夺当天开始销毁证据。

他把船上的救生衣全部翻出来,多余的,一件不留,全部拿走,作案所用的刀具为九把白槽钢尖刀、船上的杀鱼刀和铁棍等都收缴起来。

把东西堆在甲板上,一件件看过去,救生衣、刀、铁棍和被害人的遗物,温斗的扳手、岳朋的潜水镜、马玉超的本子。

刘贵夺让人把铁锤拿过来,用绳子把东西绑在铁锤上,一件一件的沉入海里。

温斗的扳手沉了,岳朋的潜水镜下沉了,马玉超的本子沉下,铁锤拖着它们,笔直地落进深水里,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刘贵夺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

有人问他,都沉了?

他说,能沉的都沉了。

还有沉不了的。甲板上的血迹,用海水冲,用抹布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掉的,用油漆盖住。船帮上的血,也刷了漆。刷完,他让人把油漆桶也扔进了海里。

他以为,把东西沉了,把血擦了,把故事编圆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海边上还有一件事,他藏不住。

求救信号。

7月25日,鑫发公司所属的一条渔船,在朝鲜以东的海域,收到了鲁荣渔2682号的求救信号。

那条船上的船员,把信号内容记了下来,报告给了公司。公司一听,鲁荣渔2682号,那不是我们派去秘鲁那条船吗。它怎么跑到朝鲜东来了。

公司赶紧逐级上报。消息一路传上去,到了农业部渔政指挥中心,到了交通部海上搜救中心。

海上的救援体系,第一次听见了这条船的名字。

7月26日,一架日本飞机,从北边飞过来,在这条船的上空盘旋了几圈。

下午四点,飞机确定了这条船的位置。北纬27度01分,东经153度20分。一个远离所有航线的点,孤零零地,漂在太平洋上。

飞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船上的人站在甲板上,仰着头看。

有人问刘贵夺,他们会不会下来。

刘贵夺说,下来?下来正好,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人接话。飞机转了几圈,飞走了。它记下了这条船的位置,报给了日本海上保安厅。

当天晚上,一艘货轮开了过来,停在这条船旁边。

货轮通过无线电,问这边的情况,需不需要帮助。

李承权拿起对讲机,回话说:船上吃的、用的都还充足,暂时不需要帮助,谢谢。

他放下对讲机,看了刘贵夺一眼。

货轮停了一会儿,开走了。

它不知道,这条船上有十一个人,已经编好了一个故事,等着岸上来问。

7月29日,中国渔政118号船,赶到了事发海域。

渔政118号,是农业部调来的。它本来在附近海域执行任务,接到指令后,全速赶了过来。农业部渔政指挥中心、交通部海上搜救中心,先后协调了日本海上保安厅,和在事发海域附近的中国籍船只,一起往这个方向赶。

渔政118号靠近鲁荣渔2682号的时候,船上的十一个人,都站在甲板上。渔政船上的人喊话,问船上什么情况,有多少人。

李承权站在船头,报了一个数:十一个。

渔政船的人又问,其他人呢。

李承权说,都在海上。出事的时候,跑了一部分,剩我们这些人。

渔政船的人没有再问。他们抛了缆绳,把鲁荣渔2682号拴住,开始拖带。渔船失去了动力,要靠拖船,才能走完剩下几千海里的路。

拖带开始的时候,荣成那边,又派出了两条大马力渔船,往这边赶,接应。

从7月29日到8月12日,渔政118号拖着鲁荣渔2682号,在太平洋上,走了十四天。

这十四天里,船上的十一个人,把那份供词,又背了无数遍。

刘贵夺每天检查。他让每个人背给他听,谁背得磕巴,就让他再背。他背得比谁都熟。李承权背得也熟,本来就是他参与编的。

黄金波那两份纸,他贴身收着,纸都揉皱了。他每天夜里,还要拿出来看一遍,确认没有错。

段志芳背得最慢。他文化低,记性不好,背了三天,还总卡壳。刘贵夺罚他背到半夜。段志芳蹲在船舱里,借着夜灯的光,一遍一遍地背。

背到第十天,段志芳也背熟了。

渔政船上的人,这十四天里,没有多问。他们只管拖船。可船上的十一个人都知道,等船到了岸,等警察上了船,背的那份供词,就要派上用场了。

它经得起问吗?

李承权心里没底。他觉得自己编得天衣无缝。可拖带的十四天里,他躺在舵楼里,一遍一遍地回想,总觉得哪个地方,会漏。

他想不出来是哪里。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光靠编,是圆不过去的。

8月10日,渔政118号拖着鲁荣渔2682号进入了中国海域。

8月12日,船,回到了石岛。

那天,荣成下着大雨。

雨从夜里开始下,早上也没停止,石岛码头设置三道警戒线,警察站在雨中,帽檐滴着水,警车排成一行,灯光没有打开,在雨中静静地停放。

上午九点左右,渔政118号把鲁荣渔2682号拖进了港。

九个月前这艘船从这里出发,船头挂了一串红鞭炮,鞭炮燃尽后三十三人站在甲板上向岸上挥手,今天它回来的时候码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岸上没有人挥手了。

船到岸了,缆绳抛下并系在缆桩上,渔政船解掉拖缆后退去了。

鲁荣渔2682号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上,就象一头拖回来没有力气的牲畜。

雨水打在甲板上,十一个人从船舱出来,站在雨里。

刘贵走在最前面,他身着那件旧工装,面无血色,他看了一下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警察,没有停下来就下舷梯了。

警察迎上来询问了他的名字,然后把他带到了一辆警车上,车门关闭。

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李承权,王鹏,冯兴艳,梅林盛,崔勇,段志芳,项立山,一个接一个走下舷梯,一个个被带上了车,十一辆车、十一人一人一辆。

一辆辆警车驶出码头,雨还在下着。

岸边围观的人挤在警戒线外面看着这一切,有人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说,听说那艘船出海时有三十三个人,回来只剩下十一人了。

没人应声。雨太大,声音传不远。

第二天,8月13日,警方发布消息:初步认定,鲁荣渔2682号渔船,曾发生重大刑事案件。

消息很短。没有说死了多少人,没有说怎么死的。但荣成的人知道,船上那三十三个人,有二十二个,再也回不来了。

审讯从8月13日开始。

十一个人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进行单独的审讯,每个审讯室里坐着警察、一张桌子、一台录音机。

警察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一样的,船上的人哪去了?

十一个人的回答,几乎一字不差。

包德那帮人,在船上闹事,要求回国、索要金钱,并且劫持了船长,还杀害了很多人,我们反抗,把他们制服了,船进水要沉,他们穿着救生衣,乘着救生筏逃走了。

审讯警察听完后在笔录上记了几笔,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又问了一遍,包德是怎么刹人的。

审讯室里烟灰缸上满是烟头,笔录纸堆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地堆积起来,警察的声线都已经沙哑了,对面的人又把故事背了一遍,跟上面一模一样。

审讯室的灯很亮,警察放下笔录,看着对面的人。

太顺了。

十一人所说的话,每句都合乎逻辑,严密地如同背出来的,没有迟疑、没有错记、没有前后不矛盾,十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是同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背得再熟,也是故事。

警察没有说出来,他把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合上笔录,让人把嫌疑人带回去。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供词高度一致,疑点,待查。

他不知道,这一行字,仅仅是开始,他不知道这条船上隐藏的真相要比他想象中黑得多,他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向那十一个人提问同一个问题。

答案会出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自己冒出来。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九章「回到石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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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