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过赣江大桥的时候颠了一下,李国强身子歪了歪,嘴唇突然白了一层。

王翠兰一只手挽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抓着吊环。她嗓子尖起来:"师傅,停车!我男人不行了,快送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打转向灯靠边。

车还没停稳,她又改了口:"没事没事,晕车,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她拍拍李国强后背,声音压低:"忍忍,马上到家了。"

旁边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吐这儿。"王翠兰接了,搁在丈夫手里。塑料袋是空的。

五分钟,从"不行了"到"晕车"

五分钟之后,李国强整个人往下滑。塑料袋从他指缝里掉出来,王翠兰拽不住他,他膝盖磕在车厢铁皮地板上,咚的一声。

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卫生站,大夫出来摸了一下脖子,摇头。

法医鉴定报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冠脉三支病变,陈旧性心梗史。

王翠兰把公交公司起诉到法院,要求赔偿各项损失60万。公交公司认为,是男子自己有病致死。

开庭那天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袖口磨出毛边。律师念起诉状,念到"公交公司未尽到及时救助义务"时,她低着头用手指捻外套袖口的线头。

一瓶没打开的速效救心丸

公交公司代理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他站起来说,死者有严重心脏病史,2018年在赣州市人民医院住院十二天,公交司机已按乘客要求停车,是原告自己改口说晕车。

王翠兰抬起头:"我家那口子平时身体好着呢,连感冒都少。你们司机不停车,我们早就到医院了。"

法官问:"2018年住院的事属实吗?"

王翠兰声音低了半度:"那时候是……检查,没啥大事。"

对方代理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是医院调取的病历,出院诊断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不稳定型心绞痛",医生嘱咐"避免劳累,定期复查,随身携带硝酸甘油"。

王翠兰没接那张纸。她眼睛盯着桌面上自己面前那个矿泉水瓶,瓶盖上有一圈牙印,她丈夫咬的,每次拧不开瓶盖都用牙咬。

"你丈夫那天出门身上带药了吗?"法官问。

"带了。"王翠兰回答得很快。

"什么药?"

"就……速效救心丸,一个红色小瓶。他平时揣裤兜里。"

对方代理人翻开另一份材料:"当天法医在死者裤兜里找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瓶盖完好没有打开痕迹。王女士,你丈夫发病到失去意识,至少有三到四分钟时间,他为什么不自己吃药?"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王翠兰手指不动了,袖口的线头被她捻成一小团。

"他犯病的时候手抖,拿不出来。"她说。

"你当时站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帮他拿?"

监控里,她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翠兰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说问题带有诱导性。法官让代理人换一种方式问。对方代理人没换方式,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公交车上那段监控的截图。车停下来之后,你丈夫抬手想掏裤子口袋,你按住了他手腕。你说他晕车,让他忍一下,说开窗透透气就好。你自己看看监控里他当时什么脸色。"

王翠兰没看那张纸。她抬头看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闪,刺啦刺啦的,没人去修。

法官第二次问她:"你为什么按着他手腕?"

"我没想到那么严重。"她声音很轻,"他以前也这样过,歇一会儿就好了。他那年住院……住了十二天,大夫说要做支架,要八万块钱,我们没做,回家养着也养了两年多。家里两个娃,大的刚上大学,小的初三。八万块交了支架费,娃的学费从哪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事。

对方代理人放下材料,看着她说:"所以你明知道他心脏有病,他说不舒服的时候你按住他不让他掏药,你告诉司机是晕车,你让他忍。"

这句话砸下来,法庭里没声音。王翠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录音里那七八声喘气

过了十几秒,法官翻了一页卷宗,问公交公司方:"当时司机有没有观察乘客状况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拨打120?"

对方代理人说:"司机靠边停车后,询问过是否需要救护车。原告明确回答'不用',说'歇两分钟就好'。车载录音里有完整记录。"

录音在法庭上放了一遍。司机的声音:"大姐,要不我打120吧?"王翠兰的声音:"不用不用,晕车,写一下就好。"

录音里还能听到背景里李国强的喘气声,很粗,像拉风箱。喘了大概七八声,没了。

判决书下来是三个月以后。法院认定公交公司无过错,司机履行了询问义务,停车行为及时,原告自己放弃了进一步救助。

雨里的豆腐和那张纸

王翠兰走出法院大门那天在下雨。她把判决书对折塞进灰蓝色外套口袋,口袋有点浅,露出一截纸角。她站在法院台阶最下面那一级,雨溅到她鞋面上。

对面公交站台上有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开了又关,走了。她没撑伞,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判决书展开,雨水打在纸上把字洇成一团一团的黑。她看了几秒,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老刘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国强家的,今天来晚了,豆腐还剩两块。"她嗯了一声,蹲下来挑豆腐。雨水从她头发梢往下滴水,滴在装豆腐的塑料盒边沿。

她挑了一块,站起来掏钱的时候,判决书的纸角从口袋里又滑出来。她把它往里捅了捅,塞了塞,然后接过豆腐走了。

那瓶速效救心丸的瓶盖,完好,没有打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