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湖南韶山,毛泽东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走出故居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下屋场附近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户熟悉的院门上。那是童年伙伴邹普勋的家。几十年过去,院墙还是旧日模样,屋里的人却已经换了。

毛泽东问起“亨二哥”,旁边有人轻声回答:“亨二阿公已经不在了。”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他沉默了一会儿,惋惜地说:“他才67岁,还可以多活几年的嘛。”

邹普勋有两个儿子,邹长卫和邹红卫。兄弟俩赶到毛泽东面前,介绍父亲生前的情况。毛泽东仔细看着邹长卫,说:“你长得有些像你的父亲。”说完,他的神情明显低沉下来。

他想起的,并不只是一个故人的名字,而是韶山私塾里那个顽皮的孩子。邹普勋小名“亨二”,乡亲们还给他起过“皮蛋”的绰号。这个称呼并非什么雅号,只因他小时候淘气、贪玩,常常弄得一身脏,鼻子上的污迹也用袖口随手一抹。

毛泽东八岁左右进入邹培春开办的私塾,邹普勋正是邹先生的儿子。两人年纪相近,一同读书,也一同放牛、砍柴。课余时,他们摘板栗、捉迷藏,偶尔为一点小事争执几句,转眼又凑到一起玩。

有意思的是,两个孩子的兴趣并不完全相同。毛泽东喜欢读《水浒传》《三国演义》,常把书中故事讲给同伴听,孩子们一下课便围过来。邹培春讲授四书五经时,学生们多少觉得枯燥,毛泽东讲故事时,课堂外却格外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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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培春看出毛泽东悟性很高,自己所能教的内容已经难以满足这个学生。后来,他对毛泽东的父亲说,润之的学问已经超过自己,不能让孩子耽误下去。毛泽东晚年回忆这位老师时,也承认自己小时候顽皮,曾经和邹先生“对着干”。

少年伙伴走上了不同道路。毛泽东外出求学,逐渐投身革命;邹普勋则学了石匠手艺。1925年,毛泽东回韶山开展农民运动时,曾在农民讲习活动中见到邹普勋。那时的邹普勋已经是石匠,听讲十分认真,后来参加了当地革命活动。

革命环境很险恶。毛泽东离开韶山后,邹普勋因参加革命受到牵连,生活长期艰难。为了养家,他常年凿刻石碑,石灰粉尘侵入肺部,逐渐患上肺病。药费耗尽,病情却没有根本好转,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

1949年10月,毛泽东在北京见到从韶山来的亲人毛泽连,谈话间问起“亨二哥”。听说邹普勋身体不好、生活困难,他立即托人了解情况,并让表弟李柯代写报告,向地方反映邹普勋参加革命和患病的经历。

1949年11月28日,毛泽东给邹普勋写信,内容很短,却把牵挂说得明白:“听你身体不大好,甚以为念。希望你好生保养,恢复健康。”信中还附了一百元钱。对一个长期贫困、无力医治的石匠来说,这笔钱并非象征性的问候,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1950年5月15日,毛泽东又分别致信邹普勋和毛宇居,询问他的家庭人口、劳动能力与生活困难程度,并请毛宇居酌情接济。地方核查档案后,邹普勋获得了相应照顾,生活才稍稍稳定下来。

毛泽东对这位老友的关心,并没有停留在书信上。1951年,他托人捎去钱物;1952年,又邀请邹普勋到北京相见。邹普勋到达后,毛泽东安排他参观北京名胜,还在他肺病发作时送他到医院检查。

分别时,毛泽东准备了苹果、药品和钱物。邹普勋觉得药品贵重,不愿收下,毛泽东劝道:“这种东西我从来不用,你身体虚弱,需要它。”这番话没有官场辞令,仍是儿时伙伴之间的说话方式。

1954年,邹普勋再次到北京。毛泽东没有大办寿宴,只请老朋友吃了一顿便饭,还说自己一向不主张祝寿,老朋友见面,叙叙旧更合适。那种相处方式,和两人的身份变化形成鲜明反差。

回到韶山的毛泽东站在邹普勋家门前,往事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他转身对邹长卫说,过去常和他父亲打牌,“他还偷我的铜角子哩!”一句乡间玩笑,既是回忆,也是对故人的确认:那个会淘气、会耍赖、会把铜角子悄悄拿走的“皮蛋”,一直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回到住处后,毛泽东安排韶山老革命吃饭,拟定名单时又想起邹普勋,便吩咐把他的两个儿子一并请来。宴席名单里没有邹普勋本人,却留下了这个老友最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