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秋

宁德时代正经历一场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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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财中TMT

这家日赚超2亿元的动力电池巨头,却挡不住股价下跌。2026年至今,市值蒸发7000亿,还负面新闻扎堆出现,被美国交通部长一纸怒斥后,国内互联网上传出其供应商“不让员工如厕”的传言,一时又陷入舆论漩涡。

多重夹击

一切在2026年9月集中爆发。

9月3日,宁德时代匈牙利工厂因环保问题被罚款。9月7日,三处核心电芯车间因镍粉尘超标被勒令停工。9月8日,美国交通部长达菲致信福特,点名批评其福特、通用与宁德时代的合作,称其引发国家与经济安全层面的担忧。同日,宁德时代A股跌幅超5%,盘中触及年内新低。

9月9日,其供应商宜宾工厂“不让员工如厕”传言在网络上发酵,股价继续下探。

从时间线来看,先是匈牙利工厂因为环保问题被开始点燃,然后美国交通部长达菲紧接着火上浇油,然后,国内开始舆情爆发,似乎是一种梦幻联动。

四天时间,四记重拳,这不是偶然。

三年来,宁德时代一路高歌。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营收2769.17亿元,同比增长54.80%;归母净利润432.84亿元,日均净赚2.4亿元。全球动力电池市占率39.9%,连续9年第一。三元锂电池市占率超过75%。

但同期,8家上市动力电池企业累计利润508.46亿元,23家主流上市整车企业累计利润仅251亿元。电池厂赚走了整车厂两倍的利润,宁德时代一家贡献了绝大部分。欣旺达同期归母净利润仅6.03亿元,同比下滑29.59%,孚能科技亏损3.97亿元。

光环之下,裂痕早已显现,这种利润分配格局,让下游汽车厂开始有了“去宁化”最根本的驱动力。广汽集团前董事长曾庆洪多年前的追问至今有效:动力电池成本占整车成本30%到60%,难道不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

最核心的挑战来自下游车企。

车企开始用脚投票,但也有例外

理想汽车走在了去宁王化的最前面。

6月上市的全新一代L8,全系电芯由欣旺达提供,宁德时代退出该车型供应。9月4日,理想宣布以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成为其第二大股东,持股约11.17%。双方早在2025年就共同成立山东理想汽车电池有限公司,各持股50%。

订单转移紧随其后。新一代理想MEGA首批仍用宁德时代5C电池,但9月7日15时之后锁单的用户,已改用理想自研电池,预计11月交付。即将发布的旗舰SUV理想i9,同样计划在自研电池产能爬坡后完成切换。2026款理想i6彻底弃用宁德时代,换装欣旺达与中创新航。

小米汽车在9月4日举办龙甲电池发布会,正式官宣中创新航、欣旺达动力为两大战略合作伙伴。小米第三款车型彻底解绑宁德时代,由欣旺达和中创新航主供。

鸿蒙智行、小鹏、零跑也在扩大供应商名单。

虽然,一些汽车厂商抛弃宁德时代,但吉利汽车却反其道而行之。2026年9月3日,宁德时代收购重庆耀宁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原驰航新能源)被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将其列为“无条件批准”,重庆耀宁新能源是吉利旗下全资子公司。

这笔交易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它发生在一个看似矛盾的时间节点上。一方面,“去宁化”的浪潮正在加速,理想汽车全系切换自研电池,小米引入中创新航和欣旺达,多家车企在降低对宁德时代的依赖。但另一方面,吉利却在这时把一座电池工厂交给了宁德时代。

宁德时代这次收购是对吉利这个最大客户的深度锁定。根据乘联分会发布的《2026年6月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洞察报告》,吉利汽车是宁德时代的第一大客户,采购占比为8.2%。长安汽车以8.0%紧随其后,小米和理想以6.8%并列第三。

问题来了,为什么老牌车企深度锁定宁德时代,而新势力却选择抛弃?

有汽车业内人士认为,吉利的选择反映了主机厂商在电池问题上的务实心态。车企做电池需要规模,需要良品率极高的一致性,需要长期验证。某款车型一旦在路上出现大面积故障,市场不会因为这是车企自研就多给宽容。自研电池是一条长路,短期内仍需依赖成熟供应商。

事实上,造车新势力在对汽车产业理解还停留在降低成本的思维上,其对安全性和稳定性的理解一直在成本之下。

内外隐忧

匈牙利工厂是宁德时代全球化的关键一步,但这一步走得艰难。

环保问题被罚款,镍暴露超标导致三处车间停工,当地社区持续抗议。新上任的匈牙利政府明确表示不支持工厂扩建,原先的优惠政策被重新审视。

欧洲市场的合规要求远比想象中严苛,宁德时代准备不足。美国那边也不太平。达菲的怒斥将宁德时代置于国家安全风险的舆论风口,尽管福特强硬反击,称这封信是在博眼球,但政治压力传导至资本市场,投资者开始担忧宁德时代在美国乃至全球的业务拓展。

业绩狂奔的背后,内部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2025年底,公司为基层员工普调薪资150元。日赚超2亿的背景下,这点涨幅引发巨大争议,舆论批评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内部晋升制度改革后,基层员工晋升难度增大,士气受到影响。

9月9日,宜宾工厂的传言将内部管理问题推向公众视野。不过,随后,瑞浦兰钧发布声明,称其是离职时限未达成一致协议造成的情绪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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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宁德时代供应商瑞浦兰钧已经报警处理,但网络上对其工厂严苛管理的抱怨并不少见:上厕所需要报备,两班倒,工作时间长,监控严密。这些描述叠加在一起,勾勒出一家高压力、高强度运转的企业形象。

宁德时代被重新定价

宁德时代正被市场重新定价。

9月16日A股盘中一度失守300元大关,最低触及299元,创近一年新低,收盘价:305.48元,单日下跌3.44%。宁德时代股价从年内5月最高点股价467.34元至今,从A+H综合口径来算,已经蒸发了7000多亿。TTM市盈率从高峰期的70倍回落至18倍附近。

股价暴跌原因,一方面有下游车厂的逃离,另一方面,来自国家产业政策的影响。今年9月1日起,中国锂电池行业结束十余年免征税,按2%税率征收消费税,明年9月1日升至4%,新增成本约1200至3000元。可以说,国家优惠产业政策保护期已过,是最近股价暴跌的重要原因。

资本市场对其估值逻辑正从从成长股切换到周期股,从链主溢价切到客户流失折价。具体来从链主溢价说,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链上就是链主,在产业链占主导地位,车企要拿电池,得排队、得签长协、得接受它的价格和账期。但现在,从国家的优惠产业政策到下游主机车厂,一切都正在改变。

资本市场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出了判断:宁王已经不是以前的宁王了。

其实,早在7月24日,宁德时代抛出A股史上最大规模回购方案:不低于200亿元、不超过400亿元,回购价格上限573元/股,比当时股价高出近50%,全部用于注销并减少注册资本。8月12日获股东会批准。

但截至8月31日,公司公告确认尚未实施股份回购。直到9月11日,才首次出手,买了60.43万股,耗资约2亿元。从方案批准到首次执行,整整一个月,零动作。2亿元对比200亿到400亿的承诺,落地比例约1%。

有投资者在回购公告下的评论一针见血:只是减缓下跌的速度而已。

星宇车灯放大供应链隐患

最近发生的星宇车灯的风险警示,给中国汽车行业供应商敲响了警钟。

107名应届生入职仅一个多月,被以主动离职或调岗打螺丝二选一的方式批量解约。被解约的学生将投诉材料投向大众、奔驰等欧洲客户,触发了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的审查。常州市人社局介入,认定企业协商方法简单生硬。公司道歉,4名管理人员被处理。

星宇事件揭示了一条清晰的传导路径:企业自身的违规行为,经由下游客户的审查,演变为商业层面的合同风险。

对宁德时代而言,这条路径同样存在。一旦内部管理问题抑或供应商被坐实,或劳工权益出现丑闻,欧洲客户同样会启动供应链审查。丢失订单,失去信任,后果远比罚款严重。

现在,宁德时代面临的考验分为两条线。首先,ESG合规压力。由企业自身违规触发,经由下游客户审查传导。星宇事件就是典型案例。欧盟官方不直接介入,但欧洲车企的供应链合规要求足以让违规者付出代价。

然后,还有产业政策压力。欧盟正在推进工业加速器法案,草案包括外资在欧电池企业持股不超过49%,强制技术转让,本地员工比例不低于50%,公共采购实行欧盟原产优先。这是自上而下的战略性产业保护,直接冲击宁德时代的海外扩张。

在合规考验和战略博弈两条线同时施压,宁德时代站在十字路口。

国内,车企去宁化已成定局,市场份额天花板显现。海外,欧洲政策壁垒升高,匈牙利工厂频出状况,美国市场被政治力量封堵。内部,劳资矛盾积累,管理问题曝光,员工士气承压。

过去那种高歌猛进的叙事正在瓦解,宁德时代不再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宁王,它正在变成一个新格局中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巨头。

谁在做空宁德时代?

国际资本早已经闻到了宁德时代的血腥味,港交所的披露文件记录了几家国际投行的空头操作轨迹。

摩根大通是最活跃的一个。它的空头头寸在过去一年里剧烈波动。今年4月28日,空头比例从5.86%飙升至7.39%;6月24日,从2.70%升至3.21%;7月11日,从3.59%升至4.09%。到9月4日,又降至3.40%。一边减多仓、一边加空仓,信号不算友好。

花旗在6月26日将H股空头持仓从4.91%降至3.40%。更早的1月,花旗将宁德时代加入30天下行催化观察,理由是锂、铜和电解液成本上涨带来利润率担忧,叠加电动汽车销量疲软和流动性驱动的抛售压力。

摩根士丹利也曾持有空头,2026年6月12日,摩根士丹利对宁德时代H股的多头持仓比例从5.26%降至4.5%,降幅达0.76个百分点。这一减持幅度超过了同期空头头寸的变动。

在2026年9月,宁德时代股价连续大跌期间,摩根士丹利并未进一步大幅增加空头仓位。相反,其在9月9日发布的研究报告中,仍维持对宁德时代A股的增持评级,目标价595元人民币,并继续将其列为行业首选股之一。

贝莱德则在9月4日减持宁德时代约49.35万股,每股作价570.14港元,总金额约2.81亿港元。这不是空头,但减持本身就是一种方向性表态。

S3 Partners的数据显示,截至4月23日,宁德时代H股的空头头寸占自由流通股比例已攀升至26%,较去年12月的12%翻了一倍多。但空头并未消失。8月28日,宁德时代未平仓空单比仍达17.21%,位列港股空仓榜第三,仅次于药明康德和美的集团。9月11日,H股卖空金额达1.838亿美元,占当日成交额的28.1%。

做空宁德时代的,不是某一家机构,而是一群各怀心思的玩家。他们目的不同,手法各异,但共同押注了同一个叙事:宁德时代的增长故事正在失效。

为什么做空?

9月初的舆论风暴,匈牙利工厂停工、美国交通部长怒斥、宜宾工厂传言、股价四个月蒸发7000多亿,形成了一种自我强化的负面叙事。当400亿回购计划迟迟不实施,被解读为管理层信心不足时,顺势做空的成本就更低了,但做空不是全部。

事实上,做空宁德时代的人,和看多宁德时代的人,一样多。

高盛给予买入评级,H股目标价947港元,认为宁德时代正从电池制造商转型为综合能源解决方案供应商。摩根士丹利将2026至2028年盈利年均复合增长率预测上调至30%,H股目标价815港元。摩根大通在9月11日发布报告,明确认为市场对宁德时代2027年需求放缓、产能过剩及客户流失的担忧过度。瑞银维持买入评级。

Wind数据显示,从发布过宁德时代的额券商报告中,至少35家,2026年出货量增长的判断保持不变,也就是说机构在盈利模型上依然看多。

做空的人在赌叙事,做多的人在赌基本面。宁德时代上半年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份额仍达39.9%,三元锂电池市占率超过75%,连续9年全球第一。

但做空者真正在做空的,不是宁德时代的电池,而是它过去那种不可撼动的叙事。当车企开始自研,当海外工厂被叫停,当日赚2.4亿和基层员工如厕传言同时出现在舆论场里,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宁王形象,正在被一点点拆解。

拆解它的人,有些是为了赚钱,有些只是不再相信了。但从机构研报来看,其供应链主导地位叙事并未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