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11年正月,河北高邑。后梁大将王景仁率数万精锐杀出营垒,对面的李存勖却一退再退。梁军越追越兴奋,以为这个二十多岁的晋王不过如此。

可从清晨追到黄昏,士兵没吃上饭,战马缺草,几十里的追击把阵形也拖散了。

就在王景仁准备稍稍后撤时,晋军突然转身。

两翼骑兵同时压上,喊杀声里,撤退瞬间变成溃逃。

朱温投入河北的精锐遭到重创。奇怪的是,这场仗开打前,真正兵少、真正着急的一方,其实是李存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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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11年正月初二,河北高邑以南。

天刚亮,后梁军营外便来了三千晋军骑兵。领兵的是周德威,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梁军阵前不断驰射挑战。

王景仁手里握着后梁最精锐的一批兵马,兵力占优,自然不愿被对方堵在营门口羞辱,很快率军出战。

奇怪的是,晋军一接触便向后退。

王景仁越追越紧。梁军从柏乡方向一路向北推进,晋军则边打边撤,始终不肯进行真正的决战。

表面上看,后梁气势如虹,李存勖像是在被人追着跑;实际上,从梁军离开营垒的那一刻起,战场已经开始按照周德威的设想运转。

梁军一路追到高邑以南,前锋接近野河。这里,李存璋已经布置步兵守住河桥,晋军终于不再轻易后撤。双方从上午一直打到中午,梁军虽然兵多,却始终没能彻底冲开晋军阵地。

这时李存勖坐不住了。

他年轻气盛,又亲临前线,看见梁军攻势受阻,准备投入主力反击。周德威却再次劝住了他:还不是时候。

原因很简单。梁军虽然已经追了很远,但锐气尚存,现在硬碰硬,晋军未必占便宜。再拖几个时辰,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场面出现了。

兵力较少的晋军不急着赢,反而耐心等着人数更多的梁军自己变弱。

这并非临场突发奇想。此前双方在柏乡附近对峙时,晋军已经不断派骑兵袭扰梁军外出割草的士兵。

当地马草不足,梁军骑兵补给困难,甚至不得不用屋顶茅草、坐席等物喂马,一些战马因此倒毙。周德威要消耗的,从来不只是梁军士兵的体力,还有他们的机动力和耐心。

黄昏终于来了。

梁军从早晨出营,追击、交战已经持续大半天,士兵饥渴疲惫。王景仁见东面的部队稍有后退,准备重新调整阵势。

就是这一退,被周德威抓住了。

晋军突然高声鼓噪,制造梁军已经败退的声势,随即发动冲击。周德威攻其东翼,李嗣源从西翼压上,原本只是局部移动的梁军迅速出现混乱。

战场上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前面的士兵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士兵又以为前军已经战败。几万人拥挤在一起,军令很快失去作用。

撤退变成溃逃。

晋军乘势追击,从野河一路追向柏乡,随后继续向南推进。这一战,梁军被杀二万余人,大批军械、粮食和物资被缴获,王景仁、韩勍、李思安等最后仅率数十骑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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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投入河北的精锐遭受了一场此前梁晋交战中罕见的惨败。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恰恰在这里:此战开始以前,无论兵力还是整体实力,占优势的明明都是后梁。

为什么最后先崩溃的,偏偏是朱温的人?

答案要从三年前说起。那一年,和朱温斗了二十多年的李克用死了,河东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年轻的继承人。

公元908年正月,晋阳。

李克用病逝时,梁晋之间的力量对比并不好看。

和朱温争斗二十多年后,这位河东之主依然没能跨过太行山,把战争真正推向中原。

相反,朱温已经在前一年取代唐朝,建立后梁,从一个藩镇军阀变成了皇帝。

此时的朱温,几乎站在自己人生的顶峰。

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几年,就会发现李克用能够撑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

唐末天下大乱后,朱温以汴州为中心不断扩张,河中、泽潞以及河北诸镇都是双方反复交锋的区域。

尤其进入十世纪初,朱温的势力越来越强。901年,河中被梁军拿下,河东外围屏障受到严重削弱;朱温随后从多个方向压向晋阳,一度逼得河东内部人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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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02年,朱温再次进逼晋阳。

那时的李克用已经明显处于守势。昔日敢与朱温争夺天下的河东军,被压缩在山西一带,连李克用本人都曾为局势忧虑。朱温则继续向外扩张势力,逐步控制中原大片地区。

所以,908年李克用去世时,朱温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势均力敌的老对手,而是老对手留下来的儿子。

李存勖只有二十二岁。

如果只看年龄,朱温当然有理由轻视这个年轻人。但李存勖接手河东之后,很快做了一件让后梁重新认识他的事情。

潞州。

此前梁军长期围困潞州,企图拔掉河东向东南伸出去的重要据点。李存勖刚刚继承晋王位置,便亲自出兵救援。

他没有因为父亲新丧而继续守在晋阳,而是迅速向梁军发动攻击。后梁围城部队遭到重创,潞州之围被解除。

这一仗的意义不只是保住一座城。

它意味着朱温原本期待看到的河东权力交接混乱并没有出现。李存勖不仅接住了父亲留下的军队,而且表现出了比年龄更加危险的判断力。

更重要的是,他和李克用的打法并不完全相同。

李克用与朱温争雄多年,河东与汴梁反复厮杀,很多时候是在争城夺地;李存勖却越来越重视河北诸镇的态度。

因为他很清楚,仅凭河东一隅,要直接与占据中原的后梁拼消耗,胜算并不大。

必须走出太行山。

而河北,就是那个出口。

朱温同样看得明白。

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虽然一度臣服后梁,却仍保留着自己的军队和地盘。对朱温而言,这种臣服远远不够。他要的是进一步控制河北,让这些世袭藩镇真正听命于后梁。

再加上朱温怀疑王镕已经与李存勖相通,所以想除掉这个隐患。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朱温越想把河北抓紧,王镕、王处直就越担心自己的地盘被吞掉。原本夹在梁晋之间观望的两股力量,开始寻找新的靠山。

公元910年,机会来了。

公元910年,朱温真正想解决的,并不是李存勖,而是河北那些名义臣服、实际上各守地盘的藩镇。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镇州王镕。

王氏经营成德镇已经多年。王镕虽然向后梁称臣,却不意味着愿意把军队、城池和权力全部交给朱温。

对于这些在唐末乱局中生存下来的藩镇而言,今天可以向梁称臣,明天也可以与晋结盟,唯一不愿接受的,就是失去自己的地盘。

朱温偏偏不满足于这种表面服从,并且朱温已经有了疑心,怀疑王镕已经与李存勖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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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开平四年,也就是910年十一月,朱温以防备幽州刘守光为名,派杜廷隐率三千人进入深州。

梁军进入之后,杀掉王镕原来驻守当地的士兵。事情发展到这里,王镕已经明白:

朱温不是借路,也不是单纯帮助自己防守,而是在一步步伸手进入成德内部。

继续忍下去,下一个被控制的可能就是镇州。

王镕只能求救。

但他没有向朱温解释,而是把使者送到了李存勖那里。

这封求援信到了晋阳,晋军内部首先出现的不是兴奋,而是怀疑。

原因也很现实:王镕过去并不是李家的可靠盟友,镇、定诸镇长期在梁晋之间反复选择。

万一这是朱温与王镕布下的圈套,晋军一旦越过太行山,后路便可能出现危险。

李存勖却决定救。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王镕这个人,而是河北的地理位置。

如果朱温彻底控制成德、义武等镇,后梁的力量就能进一步压向太行山东麓,河东仍然会被困在山西。

反过来,如果王镕、王处直倒向晋国,李存勖便第一次有机会把自己的战略空间从河东山地推进到河北平原。

所以,这一仗还没有开打,双方争夺的就已经不是柏乡一块地方。

争的是谁能控制河北。

李存勖先派周德威率军出井陉,进驻赵州。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也加入进来,并派出五千兵马支援。

朱温得到消息后迅速增兵,任命王景仁统军北上。相关记载显示,梁军主力与魏、洺、邢等州兵会合后,于十二月二十一日推进到柏乡一带。

这一次朱温下了重注。

史籍对梁军兵力记载并不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后梁投入兵力明显多于晋军,而且其中包括相当数量的精锐部队。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存勖亲自赶到赵州,与周德威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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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10年十二月下旬,梁晋两军在柏乡一带碰面时,李存勖第一反应并不是退,而是赶紧打。

理由并不难理解:趁后梁不知道晋军真实情况,速战速决。

换句话说,拖得越久,越容易发生变化。与其坐等,不如趁各路兵马刚刚会合,迅速与王景仁决战。

周德威却坚持不能打。

原因就在战场本身。后梁兵多,而且拥有大批精锐,柏乡附近两军营垒相距较近,晋军最擅长的骑兵很难展开。如果在这里正面碰撞,李存勖等于主动放弃自己的优势,与梁军拼兵力。

周德威提出的办法反而是后退。

晋军向高邑方向转移,不是放弃决战,而是重新选择决战的地点。同时,晋军骑兵不断袭扰梁军,尤其盯住外出割草的士兵。

柏乡附近马草不足,梁军战马补给越来越困难,甚至出现拆取茅草、坐席喂马的情况。周德威没有急着消灭王景仁,而是先削弱这支大军赖以发挥优势的条件。

这也是柏乡之战真正值得注意的一处细节:李存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正确。

他的优势在于,当周德威拿出更合理的方案后,他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决定。主帅愿意收回已经作出的判断,给前线将领留下发挥空间,才有了后来那场从容的诱敌。

到了911年正月初二,周德威率三千骑兵来到梁营外挑战,王景仁果然率军出营。

等到对方饥渴疲惫、阵形开始松动,周德威与李嗣源从两翼发动攻击,梁军的局部后撤迅速演变成大规模溃败。史料记载梁军被杀二万余人,王景仁等仅率少数骑兵逃走。

所以这里不必再重复战场细节。

真正重要的是,柏乡之后发生了什么。

朱温原本试图借控制深州等地进一步压住王镕,结果却把成德、义武推向李存勖。

梁军精锐在柏乡遭受重创后,后梁在河北的影响力受到明显打击,李存勖则获得了一个此前李克用多年都没能稳定打开的战略空间。

不过,柏乡并没有直接决定后梁灭亡。

从911年到923年,还有整整十二年。朱温此后仍然试图北上挽回局势,梁晋战争也远没有结束。

李存勖真正做的,是利用柏乡胜利打开的局面继续经营河北,随后向幽州、魏博发展,把原本以太行为界的攻防逐渐推向黄河一线。

到了923年,局势才真正走到终点。

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同年十月,他抓住后梁防御空虚的机会直取汴梁,梁末帝朱友贞自杀,后梁灭亡。

再回头看柏乡,胜负的关键也就清楚了。

李存勖没有用较少的兵力去硬撞后梁的人数优势,而是接受周德威的建议,先换战场,再耗补给,随后诱敌离营,最后才抓住梁军最疲惫的时刻反击。

柏乡真正改变的,不只是一天之内谁胜谁负,而是李存勖终于从河东走进河北。

李克用与朱温争斗多年没有完成的突破,在他的儿子手中,终于出现了一道缺口。

参考信源:

【志载冀往】导致后梁衰败的关键一役——柏乡之战 澎湃新闻——方志河北 2018-12-10《新五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