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的那一下,我正蹲在工地临时板房的水泥地上吃泡面。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四块五一桶,热水是拿电热壶烧的,壶底结了厚厚一层白垢。
筷子刚挑起来,微信弹窗跳出来一条消息,发件人是“老婆”。
分手吧。
就三个字。
连个感叹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面汤从筷子上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糊住那个“吧”字。
工地的探照灯从窗户缝里打进来,白晃晃的,照得屏幕反光。
我用袖子擦掉汤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发错了?
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打了“你发什么神经”,没发出去。
又打了“是不是碰到啥事了”,还是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个问号。
对方正在输入。
这五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隔壁打桩机的轰鸣。
手机震了一下。
“发错了,跟闺蜜吐槽电视剧呢,你别多想。 ”
我盯着这行字。
什么电视剧能让人发这种话?
但她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黄色圆脸,看着特别正常,正常得像每天下班回来问我“晚上吃啥”一样。
我回了个“哦”,把手机扣在泡面桶上。
板房外面,老张在喊我:“老李! 搅拌机停了,你去看一眼!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
三十六岁的人,膝盖跟六十岁似的。
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她,翻开看是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我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自来水哗哗地冲着手,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她换了手机密码。
以前是闺女生日,现在是个六位数。
我问过她一次,她头也没抬说“防闺女偷看”。
闺女才七岁,连自己鞋带都系不利索。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太硬,腰硌得慌,工地上都这样,没人讲究。
旁边老张的呼噜声跟电钻似的,一声高一声低。
我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一张自拍,滤镜磨得鼻梁都快没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一条语音是三天前,她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还得五天”。
她回了个“好”。
那个“好”字现在看着,特别刺眼。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城。
车票六十八块,我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饭,猪肉大葱的,两块钱一个。
大巴上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小品,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我戴着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耳朵嗡嗡响。
到家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我用钥匙开的门,客厅里没人。
鞋柜上她的高跟鞋歪七扭八扔着,旁边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二码,不是我的。
我穿四十三。
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她背对着我在切西红柿,刀法很快,砧板咚咚咚响。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你咋回来了? ”她放下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工地放假。 ”我说,“闺女呢? ”
“上学去了。 ”
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杯口有个小豁口,用了好几年了。
我喝水的时候注意到茶几底下有根充电线,不是我的,我的是黑色,这根是白色,接头那块缠着透明胶带。
“这根线谁的? ”我问。
她扫了一眼:“哦,我弟昨天来借住一晚,落下的。 ”
她弟在城南开出租车,平时八竿子打不着,借住?
我没吭声,把线放回原处。
她转身回厨房,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下。
我瞄了一眼,屏幕没锁,手指头自己就伸过去了。
微信置顶是我,往下第三个是个没备注的号。
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他后天回,这两天别联系。 ”
我往上翻。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 ”
“再等等,房子的事还没弄好。 ”
“我等不了太久,你答应过我的。 ”
“我知道,再给我半个月。 ”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往胳膊肘窜,像压久了血脉不通的感觉。
屏幕上的字在晃,我定了定神,截图,发给自己,删记录。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她在厨房喊:“吃面行不? 西红柿打卤的。 ”
“行。 ”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我把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设的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2016年3月18号。
那天她穿红色秀禾服,我穿租来的西装,袖口紧了点,敬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司仪问我“你愿意吗”,我吼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她笑我土。
现在她发“分手吧”,跟闺蜜。
阳台玻璃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安全帽压出来的印子还在额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兜里,推门进去。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吃吧。 ”她说,低头搅自己那碗。
我夹了一筷子面,烫得舌尖疼。
她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按灭屏幕,抬头看我。
“工地活累不累? ”她问。
“还行。 ”
“你这回待几天? ”
“三天。 ”
她点头,扒拉面条。
我看着她的头顶,发缝里有一根白头发,以前我总爱给她拔,现在那根白的还在,亮晶晶的。
吃完面她去洗碗,我进了卧室。
衣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个旧鞋盒,我够下来,里头是她不用的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那个。
充上电,开机,居然还能用。
桌面第一个文件夹叫“工作资料”,点进去,微信分身。
登录状态还在,没退。
两个号。
小号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叫“宁静致远”,通讯录里二十三个人。
我点开第一个聊天记录,备注名是“A”。
“你老公出差这几天,咱俩去看房吧。 ”
“行,我看中那个小区了,首付差八万,你那边能凑多少? ”
“我手头有六万,再跟我姐借两万。 ”
“别跟你姐借,她嘴碎。 我再想想办法。 ”
我退出来,点开第二个,备注名是“闺蜜小周”。
“我跟他说分手了,发错了,他应该没怀疑。 ”
“你小心点,男人这方面都敏感。 ”
“没事,他那人粗心得很,结婚纪念日都能忘。 ”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鞋盒,盒子塞回衣柜最上层。
整个过程手没抖,就是手心出汗,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了一片在窗台上,黄了一半。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工头打了个电话。
“张哥,我这边家里有点事,再请五天。 ”
“你不是刚回去吗? ”
“嗯,临时有事。 ”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弹簧床垫吱呀一声。
她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你坐这儿干嘛? ”
“歇会儿。 ”
她拿了梳子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她在客厅哼歌,调子是《小苹果》,闺女幼儿园教的。
哼得断断续续的,中间还接了句话,压着嗓子说的,应该是语音消息。
“嗯,他睡了,明天你过来接我,咱们去看那个楼盘。 ”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根白色充电线拿在手里看了看。
透明胶带缠的位置在接头往下两厘米,缠了三圈半。
我把它放回茶几底下,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加密文件夹里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证据”。
截图,录音,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存进去。
最后一个是刚才那段哼歌时说的话,录音时长四十七秒,环境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句被压得很低的“明天你过来接我”。
存完这些,我拉开窗帘。
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单,碎花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太阳快要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工地上这个点该收工了,老张肯定又在骂那个新来的小工。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缝,她的影子在客厅里晃来晃去,跟没事人一样。
三天变五天,五天变七天。
我跟工头说家里老人病了,工头二话没说转了三千块钱过来,说“先拿着用”。
我把钱收了,转手存进一张她不用的银行卡里。
那张卡放在我工地宿舍的枕头芯里,跟一张全家福塞在一块儿。
这七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了个律师。
姓周,四十来岁,办公室在老旧写字楼七楼,电梯三天两头坏。
我爬楼梯上去的,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
周律师给我倒了杯水,纸杯,软塌塌的。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和录音放给他听,他听完推了推眼镜。
“你这些证据,证明婚内出轨没问题。 财产分割方面,你有优势。 ”
“房子呢? ”
“房子是婚后买的吧? ”
“嗯,首付我出了一大半,她出了一小半,贷款一直是我在还。 ”
“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但她作为过错方,你可以主张多分。 ”
我点头,把材料留了一份在他那儿。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雨要下不下,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第二件,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镇上,房子是九几年盖的,墙面都起了皮。
我没跟她说具体的事,就说回来看看。
她给我烙了韭菜盒子,我吃了三个,她坐旁边择豆角,问我:“媳妇咋没回来? ”
“她忙。 ”
“忙啥? ”
“上班。 ”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兜鸡蛋,用报纸裹着,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自家鸡下的,给闺女吃。 ”我接过来,鸡蛋还温着。
第三件,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那张卡里的钱转到我妈名下,不多,三万二,是我这两年偷偷攒的。
柜员问我用途,我说“赡养费”。
她让我填单子,我趴在柜台上写,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存定期,一万一万地存,嘴里念叨“给孙子上大学用”。
办完这些,我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个学生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靠窗坐着,看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她。
“你啥时候回来? ”
“明天。 ”
“哦,那我明天去接你? ”
“不用,我自己回。 ”
她顿了一下:“你咋了? 声音听着不对。 ”
“累了。 ”
“那你早点睡。 ”
挂了电话,公交车正好到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我让了座,站到后门边上。
玻璃上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自己都没察觉。
到家那天是周六,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看见我扑过来喊爸爸。
我蹲下抱她,她头发里有股洗发水的香味,草莓味的,跟她妈用的一瓶。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沾在我下巴上。
“爸爸你咋才回来? ”
“爸爸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
“那我要吃肯德基。 ”
“行,一会儿带你去。 ”
她妈从卧室出来,换了身新衣服,米色的风衣,头发刚洗过,吹得蓬蓬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目光,去给闺女扎辫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三次。
前两次她按掉了,第三次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门关得严严实实。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刚谈恋爱那会儿她看见我就是这个表情。
“谁啊? ”我问。
“推销的。 ”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下午我带闺女出去玩,你去不去? ”
“我下午约了小周做指甲。 ”
“行。 ”
她出门前化了妆,口红是新买的,番茄红,涂了两层。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下楼,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只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手腕上戴着块银色手表。
车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车牌号,存进文件夹。
闺女在屋里喊:“爸爸! 动画片没了! ”
“来了。 ”
我推门进去,电视屏幕蓝了,需要调信号源。
我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画面跳出来,光头强在砍树。
闺女坐在地板上笑得咯咯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手里攥着遥控器,塑料壳被我攥得发烫。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去年照的,她站左边我站右边,闺女坐中间。
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块蓝布,后面藏着根铁架子。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灰,又放回原处。
相框玻璃映出我的脸,这次我看清楚了,胡子该刮了,鬓角有白的了。
晚上九点她回来,指甲做了个酒红色,亮晶晶的。
闺女已经睡了,我坐在餐桌前等她,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我的,一杯她的。
“这么晚还不睡? ”她问,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等你。 ”
她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事? ”
“你那个小号,‘宁静致远’,头像是一朵荷花。 ”
她手一抖,杯子磕在桌面上,水晃出来一小片。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桌面那滩水,水渍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你看了我手机? ”她的声音尖了。
“旧手机,衣柜最上面那个鞋盒里。 ”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翻我东西? ”
“你发‘分手吧’那天,我就知道了。 ”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
闺女在卧室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
“房子首付差八万,那个人的卡罗拉,车牌尾号377。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文件夹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外套下摆,指头关节发白。
半天,她说了句:“我跟他,没你想的那样。 ”
“我想的哪样? ”
她又不说话了。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把番茄红的口红冲出一道印子。
我看着她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跟看电视剧似的,还是那种不想看的电视剧。
“明天去民政局。 ”我说完站起来,把两杯水都倒了。
水槽里哗啦一声响,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她还在客厅站着。
我进了卧室,闺女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下。
我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有点汗。
空调定时关了,遥控器搁在床头柜上,她妈那杯水还搁在客厅。
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啦吱啦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客厅灯灭了,她没进卧室,在沙发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很潦草:“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冷静冷静。 ”
我把纸条叠起来,夹进户口本里。
然后给周律师发了条微信:“可以开始了。 ”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给闺女热了牛奶,煎了个鸡蛋,她坐在小板凳上吃,问我:“妈妈呢? ”
“妈妈上班去了。 ”
“她晚上回来吗? ”
“这几天不回来。 ”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鸡蛋。
蛋黄沾在嘴角上,我拿纸巾给她擦掉。
纸巾是超市打折买的,两块九一包,买三送一。
窗外那个老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落在昨天那片的位置,重合了。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辆白色卡罗拉没来,单元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在舔自己的爪子。
我转过身,闺女正举着空碗朝我笑,碗底还剩一口牛奶。
我把碗接过来洗了,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冲下去的时候在池子里转了个圈。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今天起,我闺女的户口本上,要少一个人了。
那根白色充电线还搁在茶几底下,缠着三圈半透明胶带,我临走前没忘把它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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