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
红烛烧到一半,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把灯灭了吧。”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没灭。我想看着她的脸。从提亲那天起,村里人就说我脑子有病——一个石女,不能生养,娶回来当菩萨供着吗?我妈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可我记得去年夏天发大水,是她冒着雨一家一家敲门,把村里十几个老人背到高地上去。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要。
她慢慢解开棉袄的扣子。手指在抖。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棉袄滑下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她又去解秋衣,动作越来越慢,像在拆一个会炸的包袱。
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胸口到小腹,密密麻麻全是疤。烧伤的疤。有的已经泛白,皱成一团;有的还泛着粉色,像是去年刚落的。最长的一道从锁骨往下,斜着劈开整个胸膛,像一条干涸的河。
“五岁那年,灶上的大锅翻了。”她没回头,声音却稳了下来,“开水从脖子浇下去,一直浇到腰。我妈抱着我跑了二十里地去县医院,医生说皮都烫熟了,救活也是废人。”
她停了一下:“后来活了。但里面烫坏了。月经来过两次,再没来过。村里的姑娘们看见我胸口的疤,回去跟家里说,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石女。”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烛光里那双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本来想,这辈子就不嫁了。可你那天来提亲,站在我家院子里,也不进来坐,就站在那棵枣树下说,‘我娶你,不是要你生娃,是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找个心善的。你心善。’”
她学我说话的样子,嗓子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伸手,碰了碰她锁骨下方那道最深的疤。她整个人一颤,像被烫到的是她。
“那年发大水,”我说,“你背王奶奶出来的时候,水都漫到腰了。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起来第一句话是问王奶奶有没有事。”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膝盖上那块青,好全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烛花噼啪一响,火光晃了晃。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她手心里。是县医院的检查单。上周我偷偷去做了婚检,医生说我精子活性低,自然受孕概率也不高。
“所以你看,”我说,“咱俩谁也别嫌谁。”
她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像秋风吹过晒谷场上的稻穗。我伸手去抱她,碰到她背上的疤,凹凸不平的,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她哭出声了。压抑了三十年的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撞在我锁骨上。
“我不叫石女。”她在我怀里闷声说,“我叫秀兰。”
“我知道。”我说,“王秀兰。村里的接生婆叫王秀兰,你随她。”
窗外的老枣树沙沙响。去年提亲那天我就站在这棵树下,抬头看见她趴在二楼窗台上往下看,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像一条黑亮的蛇。
后来我妈问她:“你真不嫌我儿子?”
她说:“婶子,我不嫌。”
我妈又问:“那要是真生不了呢?”
她说:“那就抱一个。天下没爹没妈的孩子多着呢。”
我妈那天晚上坐在灶前烧火,烧着烧着掉了泪。我蹲在旁边添柴,她拿火钳敲了我一下:“你小子,比你爹有福气。”
红烛快燃尽了。
秀兰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肿的,鼻尖红红的,却笑了一下:“你饿不饿?我妈说新婚夜要煮饺子,我刚才紧张,忘了。”
“我去煮。”我站起来。
她拉住我袖子:“灶在哪边?”
“你坐着。”我把棉袄给她披回去,裹紧,“我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沿上,身上裹着我的旧棉袄,正低头把那颗没扣完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烛火映着她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我往锅里下饺子,白胖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挤挤挨挨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得去镇上买盒药膏。她背上那块新疤,天阴下雨一定疼。
端着饺子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把被子铺好了。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吹了吹热气。
“秀兰。”
“嗯?”
“明天我陪你去趟后山。”
她抬起头。
“给你妈上坟。告诉她,你有人疼了。”
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热汤洒出来,滴在被面上洇开一朵小花。她没去擦,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
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红烛终于燃尽了,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开。
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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