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全国都是十二小时制,两班倒,说实在的,上夜班的基本上都是不吃饭的干,饿了的就边吃边干,不然的话都干不够产量。

机器轰隆隆转,十二个小时,不停。

人跟机器一样,不能停。

我分到的工位是看那台冲压机,钢板送进去,"哐"一声响,出来一个零件。

我拿下来摞好,数到一百,换卡板。

送板子的老刘跟我隔两台机器,他冲我指了指墙上那个计件器,数字跳得慢。" 今天料薄,卡了好几次。" 我凑过去说。

老刘没回头,拿扳手敲了敲传送带,铁皮发出闷响。" 卡就卡被,卡了算我们的?" 我知道不算,但产量表上会少一截数字。

主任每天早上下来看那个表,看完了拿笔在纸上画拉,谁的数不够,谁下半个月排白班。

白班有食堂,有热饭,夜班什么都没有,只有照明灯底下那点冷冷的光。

十一点刚过,肚子响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工具箱里摸出半个馒头,塑料袋裹着的,已经凉透了。

咬了一口,硬的。

旁边新来的小周看了我一眼。

他年纪不大,二十一还是二十二,来了不到两周,夜班第一周。

他面前那台机器又卡了,他正弯着腰去掏卡住的料,动作急,手背蹭到了边角,一道白印子,没出血。" 别用手。" 我喊了一声。

他缩回手,回头看我,嘴唇抿着。

我看见他桌板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只剩个底,没别的了。" 你没带饭?" "不饿。" 我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

他看了两秒,接过去,没说话,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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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又响了,他转回去干活。

凌晨两点是最难熬的时候。

车间里温度降下来,铁皮屋顶上结了一层水汽,偶尔滴下来落在胳膊上,凉的。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零件差点脱手。

旁边那台机器突然停了。

小周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在机器边上,指节发白。

冲压机停了,车间忽然安静了一大块,只剩下远处几台还在响。" 怎么了?" 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没事。" 但他的手在抖。

手指抓着机器边角,抓得很紧,可还是抖。

我蹲下去,看见他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肉。" 你吃过东西没?" "吃了。" 他说。" 吃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

他那只撑膝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差点没撑住。

我站起来四下看。

主任的办公室亮着灯,玻璃窗后面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机横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玻璃。

主任抬头,放下手机,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怎么了?" 新来的那个,小周,好像撑不住了,低血糖,得让他歇一会儿。

主任看了一眼车间那边的方向,然后又看我。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 歇多久?" 可能得歇个十几分钟,吃点东西。

主任把窗户又拉上去一点,头探出来,声音压低了:"他那一台要是停了,今天早上产量表上少四百个件。

你替他看着?"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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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机器还在跑,再盯一台冲压机,来回跑,两条线同时盯,十二个小时本来就没人能干得过来。" 我盯不了两台。" 主任没说话,他眼睛飘了一下,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就让他歇五分钟。

五分钟够吃个东西了。" 他把窗户关上,手机又拿起来了。

我回工位拿了剩下的馒头,水杯里还有半杯温水,走过去蹲在小周旁边。" 别蹲着了,坐地上歇会儿。

把这个吃了。" 他没接。

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让汗贴在脑门上,呼吸还没匀。" 你今天早上几点吃的饭?" 我问。" 中午。" 中午几点?

十一点。

现在凌晨两点,十五个小时没吃东西。

我看着他背上的汗,那块湿的地方还在往外洇,印子越扩越大。" 你先把馒头吃了。" 我把馒头塞他手里。

他终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动了一下,咽得费劲。" 我替你盯一会儿,"我说,"你坐这儿吃,别乱动。" 我站起来,走到他那台冲压机前面。

料刚卡了一次,我得先清了。

我弯腰去掏卡住的边角料,铁皮有点扎手,我没戴手套,指腹蹭了一下,出了一点点血印子。

我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接着干。

机器重新响了。

我自己的机器还在那边"哐哐"响,我两头跑,一个卡板数到七十,跑过去看一眼他那边,再跑回来数我的。

两条线来回跑,地面是水泥的,有点滑,鞋底蹭着地,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比机器还大。

三点。

小周站起来了,他脸色好了一点。" 我来吧。" "你再歇十分钟。" "我能行。" 他把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到机器前面。

我看他手指还有点微微的僵,但他没再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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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自己工位,弯腰拿零件的时候,看见地上的一个东西——小周桌板底下,那瓶矿泉水旁边,掉了一张对折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

是一张医院的单子,抽血的,日期是昨天。

上面有一行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懂。

血糖值,空腹,三点二。

三点二。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机器还在响,"哐——哐——"。 我抬起头看办公室那扇玻璃窗。

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好像在看什么视频,嘴角一动一动的。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放回小周的桌板上,用他那个矿泉水瓶压住。

我没看他。

我转回自己的机器跟前,数到下一百,换卡板,钢板送进去,"哐"一声响。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走到车间中央看了一圈产量表。

他走到小周那台机器前面,看了一眼计件器上的数字,又看一眼小周,拍了一下他肩膀。" 干得不错。" 他说,"今天数够了,不用调班。" 小周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主任转身走了。

保温杯里枸杞茶的红颜色晃了一下。

机器还在响。

我低头看我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扎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我把手缩回口袋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