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央视的一则暗访镜头,撕开了东莞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一面——「单向镜子选秀」。
房间侧边挂着一块遮挡帘布,拉开就是一面单向镜子,直接隔开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世界。
镜子那头,技师带着编号整齐列队、定点展示、乖乖待命;镜子这头,客人安安静静坐着,从容挑选、择优匹配。
对方完全看不清客人的模样、听不到动静,客人却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不满意就直接换掉,拉帘、换批、再选,直到挑到自己满意的为止。
全程只有三个词:流程、标准、体验。
放眼全中国,也就只有东莞。
为什么偏偏是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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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这么大,比东莞繁华、开放的城市多的是。
北京有「天上人间」,上海有会所,广州深圳有夜场,天南海北每个城市都有那么几条街、那么几栋楼,到了夜里亮着暧昧的灯,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谁都没能像东莞这样,把自己活成一个专有名词——「性都」。
还有那个更让人哭笑不得的词,「莞式服务」。
一个地名,硬生生变成了一个行业标准,一个可以复制、推广并做成 ISO 的行业标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性都,也不是一年冒出来的。
我们习惯用「东莞制造」「世界工厂」「中国奇迹」这些词,来概括改革开放。
这些词都对,但它们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那些在流水线上熬到深夜的打工妹,是那些背井离乡、家眷不在身边的港商台商,是那些为了 GDP 而默许灰色地带的官员,是那些在财富膨胀后迷失方向的老板。
这一半,不体面,不光彩,甚至见不得人,但它真实存在,而且深刻地塑造了那个时代。
你把它看懂了,你就看懂了中国这四十年,是怎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
01
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的东莞,跟「性都」八竿子打不着。
岭南地貌,四季都能耕作,一年到头,田里都是绿油油的,它是个农业大县,全国农业产量排第三。
第一吉林榆树,第二江苏吴县,第三广东东莞。
「东莞」这个名字,据说源于当地盛产莞草,莞草可以编席,东莞就是「产莞草的地方」。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香港的制造业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临界点,地价飞涨,人工飞涨,成本高到港商们喘不过气。
而一河之隔的珠三角,土地便宜得几乎等于白送,劳动力便宜到不可思议。
1978 年,改革开放来了。
东莞夹在广州和深圳中间,南边是香港、澳门,有大片廉价的农田和劳动力,交通又方便。
于是港商来了,台商来了,整个珠三角的制造业,哗啦啦地往这片田地上涌。
随之而来的,还有「三来一补」的产业模式: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港商把机器设备搬过来,把订单带过来,东莞出土地、出劳动力、出政策,两边一拍即合。
1978 年,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太平手袋厂,就在东莞虎门开了张。这是改革开放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九十年代初,东莞的外向型经济已经成了气候。
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制鞋厂……各种代工厂,星罗棋布地散布在东莞的各个镇上。
一片片稻田被推平,变成了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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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也跟着暴增。
本地人不够用了,全国各地的打工者蜂拥而至。
湖南的、四川的、江西的、广西的……一批批年轻人,揣着几十块钱,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
东莞,成了一个人口结构极其特殊的城市。
外来人口远超本地人口,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大量年轻劳动力聚集,却缺乏正常的、健康的休闲娱乐配套。
这个局面意味着一个巨大的市场缺口正在悄然形成。
问题,就出在这里。
色情产业缺不了两种人,一是从业的女性,二是消费的男性。
世界工厂恰好把这两种人都大规模地集中了起来。
1986 年,东莞的外来暂住人口是 15622 人。
进入 2000 年代,全市外来务工人员已经占了总人口的近五分之四,「无户人员」数百万。
这些外来工里,相当一部分是年轻女性,不少工厂女工每月可以拿到一千多、两千块的收入。
后来,桑拿业在厚街、长安等镇蓬勃兴起,长安镇甚至出现了由五六十间店铺组成的「红灯区」。
色情业的从业者,就是在这样的人口结构里一层一层筛出来的。
一边是几十万年轻女工,一边是一群不能带家眷的男性老板。
上世纪八十年代,第一批来东莞办厂的港商,处境很微妙。
他们带来资金、设备、订单,唯独不敢带来一样东西:老婆孩子。
为什么?
因为他们对大陆的政治环境心存忧虑,生怕哪天政策发生剧变。
钱可以投,厂房可以建,但家不能搬。
于是这批正值壮年的男人,就滞留在东莞,有钱,有需求,身边却没有个家。
娱乐场所,应运而生。
那会儿的东莞,开始冒出第一批「温州城」「福建城」。
名字听着像地方菜馆,其实是粉红灯下的小旅馆,简陋、粗糙、功能单一。
这就是东莞色情业的雏形。
它不是为了享乐而生,而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而生。
解决那些有钱、有需求,却又不敢把家搬来的港商们的生理需求。
而东莞的官员,也在算另一笔账。
东莞的官员为了招商引资,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有材料说,当年有官员为了谈项目,能坐着小木盆,半夜偷渡到香港去跟老板谈判。
一个地方官,冒着风险偷渡出境,就为了拉一笔投资回来。
这种劲头,放在今天想都不敢想。
既然都能偷渡去谈判了,那对本地冒出来的那些「红灯区」,又算得了什么呢?
港商来了,带来的是就业、是税收、是 GDP。
港商要留下来,就得让他待得住。
于是,东莞色情业的第一阶段,就这样如雨后春笋般长起来了。
这不是替他们开脱,那个年代的逻辑就是如此。
那时候的中国,太穷了,穷到「发展」两个字压过了一切。
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最大的压力是「这里的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活干」。
这是那个时代的底色,也是很多问题的根源。
然而,「温州城」「福建城」很快被淘汰了。
九十年代,电子工业兴起,台湾的电子产业开始往劳动力便宜的东莞转移。
台商来了,跟港商不一样。
港商是怕,台商是讲究。
台商比港商更看重个人生活品质。
本地老板很快发现,「温州城」「福建城」那种低端货色不行了,配不上台商的讲究。
于是东莞的色情业,开始了一次「产业升级」。
怎么升级?
学香港的夜总会。
建一栋四五层的楼,一楼大堂,二三楼唱歌喝酒,四五楼客房,提供特殊服务。
巅峰时期,几乎每个工业区周边都能找到类似的配套。
里面的消费价格高得吓人,带个陪酒小妹开一次房,至少 2000 块。
对比当时东莞的最低工资标准,这就是天文数字。
但这依旧不是他们想要的。
台商比港商更懂行,他们要的是日本那套。
于是东莞色情业开始引进「外国先进经验」,首选地是台商最熟悉的日本。
东莞色情业,就这样一步一个台阶,跟着资本的升级而升级。
制造业往上游走,走的是正道;色情业往上游走,走的是邪路。
02
1995 年前后,东莞色情服务业逐渐出名,除了在东莞的台商港商,许多港澳和广东客人慕名前来。
1997 年,亚洲金融海啸。
东莞这个以外向型经济为主的城市,遭受重创。
大量工厂倒闭,一批批女工失业。
她们当中很多人,是从湖南、四川、江西的农村来的女孩,初二辍学、十几岁就南下打工。
这些女孩,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
她们大多出生在偏远农村,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读书读到初中,甚至没读完,就因为「家里供不起」或者「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被推向了社会。
十几岁的年纪,来到东莞,进了电子厂。
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不停,眼不眨,一个月挣几百块钱。
可这几百块,对她们来说分量极重。
一部分钱寄回老家贴补家用,让父母在村里能直起腰杆,剩下的自己存着,攒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嫁妆。
这是她们的全部希望。
东莞的每一块电路板、每一件衣服、每一个玩具,背后都有她们的汗水。
她们贡献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劳动,却从来拿不到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回报。
她们住在工厂宿舍里,六个人、八个人挤一间。
她们吃的是几块钱的快餐,穿的是工厂发的工作服。
她们是中国家庭里,最懂事、也付出最多的那一代。
可工厂一倒,她们连这点钱都没了。
她们还能干什么?
走投无路时,进桑拿就成了某种「选择」——既是个人选择,也是那个时代的结构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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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端、供给端、监管端,三端齐备。
别的地方,比如同样制造业发达的苏州、无锡,同样资本涌入的深圳、珠海,为什么没有成为「性都」?
答案藏在东莞的产业、性格、治理、文化里。
第一,东莞的产业结构,太单一了。
它几乎就是一个纯粹的「代工厂」。
代工厂的特点是什么?
利润薄,靠大量人力干活,一心扑在生产上,本地消费市场并不发达,聚集了大批技能不高、收入有限的外来打工人。
这样的产业结构,天然会催生廉价娱乐的需求,也天然会把一批走投无路的底层女性,推向地下产业。
而苏州、无锡这些地方,产业更均衡,有本土的民营经济,有相对完整的产业链,城市的消化能力更强,灰色产业不容易长成气候。
第二,东莞的城市性格,太务实。
东莞人,或者说东莞这座城市,骨子里有一种闷声发财的性格。
它不张扬,不折腾,认准了「赚钱」这件事,就一门心思往里钻。
这种性格,在制造业上,是优点;在要不要管灰色产业上,就变成了缺点。
第三,也是根本的,东莞的治理跟不上人口。
一个镇的公务编制长期只有一百多人,却要应付几十万外来人口,整治色情业这种「要花钱、要得罪人,又费警力」的事,自然排不上优先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东莞缺一个文化底盘。
北京上海的色情业出名,但它们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有强大的城市主体性。
它们的城市形象,是故宫、是外滩、是文化、是历史,色情业充其量只是边角料,撼动不了主体。
而东莞,恰恰相反。
它没有来得及沉淀出属于自己的文化,没有来得及建立起除了赚钱之外的城市身份认同。
于是,当「莞式服务」冒出来的时候,东莞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挡它、稀释它、对冲它。
这就是为什么,东莞成为「必然」。
它把「制造业思维」发挥到了极致,却没有长出「文化」这层保护壳。
于是,这个畸形的果实,就在它身上,肆无忌惮地长大了。
性社会学家潘绥铭在《存在与荒谬》里记载过金融海啸时期的东莞:1997 年前后,它的性服务行业已经闻名珠三角,但行业形态还是发廊、站街,和全国其他地方差异不大。
可后来,东莞变了。
03
东莞把一个地下产业,做成了一个有标准、有流程、有 KPI 考核的「现代企业」。
「莞式服务」,就是它的招牌。
在别的地方,顾客能不能得到好服务,靠的是运气。
同一个场子,今天这个小姐、明天那个小姐,体验天差地别。
但东莞不一样,「莞式服务」胜在均质,胜在高标准。
东莞靠制造业起家。
而制造业的核心本事,就是
标准化、流水线、严格品控和绩效考核
当这些民营老板攒足了资本,想要拓展新的赚钱门路时,很自然地就把工厂那套管理逻辑,照搬了过来。
这是多么讽刺又多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那么,「莞式服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网上流传过一份据说是东莞某酒店的内部培训资料。
从进门问好,到端茶倒水,到按摩手法,到各种流程,再到最后的送客。
服务完还有客人回馈、打分,分数直接决定收入。
每一个环节,都被精确地定义好了。
甚至连服务用语,都有标准话术。
这是把人当成了产品,把服务当成了工序。
不管你觉得这件事多恶心、多荒诞,都得承认,这套模式在东莞被玩到了极致。
也正是这套模式,成了当地色情行业最核心的优势。
别的城市的色情业,靠的是人多。
东莞的色情业,靠的是标准。
人多,是可以被超越的。
标准,是可以被记住、被传播、被当成品牌的。
关于「莞式服务」的来历,坊间还有个传说。
说是一位东莞 ISO 的鼻祖,曾经是某酒店大亨的司机,当过兵,出身中医世家。
九十年代初期,他在老板指示下,跑到香港、台湾、日本、泰国、马来西亚转了一圈,学习、观摩,还记了一大堆笔记。
之后,他靠着这些调研笔记,摸索出了全新的服务模式。
借鉴日本成人服务的形式,融合泰式按摩的手法,再结合中医人体穴位理论,一点点地打磨、改良,最终研发出了东莞桑拿最初的十几式服务流程。
这个故事有几分真,不好说。
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是从业者给自己贴金的神秘化叙事。
有人分析得很到位:高度标准化的「莞式服务」,本质是工业环境催生的产物,是东莞上百家星级酒店的管理者、一线从业者,在长期实操里摸索出来的结果。
它不是哪一个人的天才发明,是一整座城市的产业惯性。
从这时起,东莞的色情业和全国其他地方分道扬镳。
一家酒店可以把近百位从业者组织到一起,施以集约化培训,这种「培训」随着竞争和时间的流逝,愈发完备精致。
在不允许组织卖淫的香港,性服务业只能采取「一楼一凤」的个体形式,无论如何也发展不出流水线风格。
东莞能,因为东莞有组织、有资本、有管理的底子。
那些职业女性,秘书、行政主管、公务员、空姐、模特等,身份无从考证,但职业包装很到位,「气质很吻合职业特点,举手投足都很是那么回事」。
模特不用说了,T 台步子一圈走下来,就足见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价格体系也是标准化的。
不同的档次,从 400 元到 1000 多元,都体现在技师号码的腰牌上。
选秀的时候,主持人介绍秀台上的技师,你看中 800 元档次的,就点以 8 开头的号码,递上一束玫瑰,这个号就给你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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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营销都是精确制导。
东莞色情酒店新开张或有新项目,到后来还会群发短信:「本店新到九零后靓妹一批。」
凤岗、长安镇的短信,主要发给深圳号码。
中堂镇的短信,主要发给广州号码。
常平镇主做港客生意,因为广九铁路的东莞站就设在常平,从香港九龙过来只要一小时零八分钟。
短信只发给男性,连机主的姓名、职业都清清楚楚。
一座城市的地下产业,按客源地划好了市场分区。
再后来,「莞式服务」的招牌挂到了泰国、马来西亚、越南。
东莞甚至有小旅行社,专门承接日本、韩国客人的「酒店游」生意。
一个地下行业,做到了对外输出品牌。
论服务标准,它甚至碾压了以性产业闻名半个世纪的东南亚同行。
04
要理解东莞,还得理解它的酒店,这里有个数据,能吓你一跳。
东莞这么一个地级市,五星级酒店的数量,仅次于北京和上海,是全球星级酒店密度最大的城市。
一个农业起家、制造业托底的城市,凭什么有这么多五星级酒店?
东莞旅游局原局长李善奴,一句话道破了天机:「就是钱多了不知道放哪儿,只好做酒店。」
话糙理不糙。
东莞的民营老板,靠制造业发了财,钱往哪儿放?
放银行没意思,炒股又不懂,思来想去,还是盖酒店最踏实。
于是,1996 年以后,东莞民营资本大举进军酒店业。
盖一栋楼,挂个五星,既是对自己财富的一种「实体化」,也是接待客户、谈生意的体面场所。
从 1990 年到 2006 年,东莞的星级酒店增长了 18 倍。
五星级酒店增长了 15 倍,客房总量将近 7000 间。
到 2006 年前后,五星级酒店已有 16 家。
当时全国一共约 250 家,东莞一个市占了约 6.4%。
2009 年,投资东莞酒店业的资金超过 250 亿元,97 家星级酒店里,五星级 22 家,四星级 25 家。
厚街镇,方圆 3 公里内分布着 20 多家星级酒店。
当地的第一家歌舞厅、第一个桑拿浴,都出自老牌的厚街大酒店。
跟出租车司机提路名,他往往摇头;提酒店名,他马上知道怎么走。
但问题来了:这么多酒店,住得满吗?
住不满。
东莞不是北京、上海那样的商务城市,也不是旅游城市,没有那么多商务客和游客。
这些酒店要想活下去,就得靠点别的。
靠什么?靠娱乐,靠桑拿,靠沐足。
东莞酒店业,不是酒店带起了色情业,而是酒店作为色情业的配套存在。
酒店的桑拿、沐足,才是真正的利润来源。
东莞的酒店业,是当地民营资本投资最大的产业,投资总额保守估计超过 300 亿元。
而酒店业的股权结构,又把这个刚需和色情焊死了。
一家酒店,名义上的股东通常好几个。
大股东是本地人,经营色情后逐步把身份改成香港籍或外国籍,占股七成,套上外资保护。
小股东占两成,负责「莞式服务」的运营——包括打点各个关键环节,确保正常营业。
法人代表占很少一点股份,往往是当地农民,主要任务是出事之后扛罪。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资本、运营、风险,三层分离,各司其职。
东莞是一座「世界工厂」,是一座制造业城市,但它最赚钱的「第三产业」,却是附着在酒店里的色情业。
到底有多暴利,简单算一笔账就清楚了。
一间中小型桑拿酒店,30 个房间,启动成本不超过 600 万,按七成上座率、平均每间房每天接待五个客人算,这 600 万,三个月就能赚回来。
之后每个月都是纯赚。
而且桑拿业有个特点,不存在赊账,客人都是现结。
所以只要正常运作,现金流根本不用愁。
开实体工厂,要压库存、垫大额资金,还要天天跟客户拉扯回款,稍有不慎就会资金链断裂、血本无归。
可开桑拿会所完全不一样。
即便在 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东莞的酒店业投资势头依然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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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色情业到底有多大,坊间有各种估算。
按媒体的估算口径,这个数字快赶上很多县一年的 GDP。
这已经不是挑战公序良俗了,这是动摇一座城市的产业结构。
更要命的是,色情业不只自己赚钱,它还养活了一整条产业链。
摩的、首饰、服装、性用品、化妆品店、餐饮……
在厚街,光是一条不足百米的路段,就有两家性用品店。
到了下午,化妆店专门给「技师」盘头化妆,一天能接五六十单。
当这么多人、这么多产业,都绑在色情业这条船上,扫黄就要砸掉很多人的饭碗。
这就是东莞色情业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它已经长成了这座城市肌体里的一部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05
再说说东莞的城市形象,东莞其实一直有一种「城市名片」的焦虑。
它太想摆脱「世界工厂」这个土气的标签了。
在东莞的官场和商界,一直有一种声音:我们不能永远做代工,我们要有自己的品牌,要有城市形象,要有软实力。
于是,东莞大兴土木,盖酒店,建广场,搞城市营销,想把「东莞制造」升级成「东莞品牌」。
然而,事与愿违。
一个拼命想摆脱「土气」的城市,最后却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全国人民记住了。
东莞的城市营销团队,做了多少宣传片,投了多少广告,都不如央视那一个上午的曝光,来得深入人心。
2003 年以后,东莞色情从业者之间,流传着一个词:「台风」。
「台风」,就是政府对扫黄行动的统称。
这个词妙在哪儿?
妙在它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肯定政府的力度,如台风般强劲。
第二层,是这群人的真实心态:台风嘛,再大,总会过去。风一停,该干嘛干嘛。
如此可以看出东莞色情业面对扫黄的姿态:你扫你的,我躲我的,风过了,我回来。
从 2004 年到 2009 年,东莞的周期性扫黄一直没停。
每年都扫,最多的一年扫五次。
每次都能抓到不少「小鱼」,没有一次网住「大鱼」。
不是警察不干活,是这套系统在设计上,就扫不到大鱼。
《新民周刊》2014 年报道过东莞色情业的通风报信机制,一共三种方式。
第一种,红头文件。
文件大意是市里要整顿治安,发到各经营者手里。
老板看到红头文件,心领神会:停业,「内部整顿」。
第二种,短信通知。
说近期将开展全市大行动,请你单位配合。
第三种,暗语。
以他人身份发「变天了」「起风了」。
三种方式,从明到暗,覆盖不同等级的老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扫黄的部署,在行动开始之前,就已经进了被扫者的手机。
即便有人被抓,也是「以罚代管」「破财消灾」。
抓到的是「小鱼」,罚的是钱,风头一过,场子重开。
东莞的周期性扫黄就是这么循环的。
2006 年升任东莞市委书记的刘志庚,曾在某次扫黄行动中训斥:「扫黄不能矫枉过正,各镇要把握好度。市里不希望到镇里去查,镇里自己搞定,镇街不要太过分,不要扫荡式每家都去查。」
2011 年也扫过一次,阵仗不小,结果仍旧是新一轮周期中的又一次「台风」。
很多小姐不打算离开,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总会过去。
一个城市,把政府治理的雷霆手段,当成了一场周期性天气现象。
这种心态一旦形成,扫黄的震慑力,就彻底失效了。
因为没有人真的害怕。
2014 年 2 月 9 日,正月初十,风暴真的来了。
这天上午,央视《新闻直播间》,把镜头对准了东莞,播出了一条暗访报道。
曝光的画面,让全国观众大开眼界:涉及中堂、黄江、凤岗、虎门、厚街五个镇,十多家场所。
记者暗访发现,多个四星、五星级酒店,都存在招嫖卖淫。
更离谱的是,记者举报之后,警察根本没来。
这说明在东莞,色情业已经嚣张到连报官都失灵了。
一个地方的灰色产业,能做到报官失灵,这背后必然有「保护伞」。
这是东莞色情业走到 2014 年时,最触目惊心的状态,它已经不只是默许了,而是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当天下午,东莞市委、市政府紧急开会,部署查处。
行动分两轮。
第一轮,五个分局成立专案组,下午三点清查媒体曝光的五个镇的 42 个场所,其中 12 家是被曝光的场所(已查封),抓了 67 人。
当天,中堂镇公安分局局长和涉黄酒店所在派出所的所长,先停职、后调查。
中堂、黄江、虎门、凤岗、厚街五个镇的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被市委诫勉谈话。
对拨打 110 举报后无人出警的情况,当天负责接警的派出所领导和民警共 8 人被停职。
第二轮,当晚九点,6000 多警力,对全市三百多个桑拿、沐足、KTV 展开统一行动。
每个分局、每个镇的清查组,由公安部、省公安厅的督导组派专人督导。
连已经停业的场所,都开门清查,不放过任何迹象。
全天查了 1948 间娱乐场所:桑拿 220 间、沐足 672 间、卡拉 OK 歌舞厅 362 间、其他 694 间。
发现存在问题的场所 39 间,带回 162 人审查。
国安酒店六楼的桑拿部被查,37 间房,抓了 45 人,其中工作人员 19 人,在房间里进行「桑拿」的 10 对、20 人。
全天算下来,东莞一共出动了 6525 名警力。
这在东莞扫黄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风暴里,浮出来的不止是小姐和嫖客,还有藏在警服底下的蛀虫。
厚街镇治安大队长王志雄,因为收受贿赂、给涉黄场所通风报信被抓获。
据后来的公开通报,王志雄被依法判处十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这个案子,分量极重。
因为它坐实了那三个字——「保护伞」。
这里面有利益,有勾结,有一条见不得光的利益链。
色情业从来不是「小姐」和「嫖客」两个人之间的事,它背后站着老板、股东、保护伞、关系网。
一个治安大队长,官不算大,但位置关键。
连这类一线执法岗位的人员,都沦为保护伞,足以说明:当时的色情业,已经深度渗透进了执法体系内部。
央视曝光的当天,警方带走新世界酒店大股东郑某,这是东莞历次扫黄中,第一次带走幕后老板。
这一次扫黄的力度,层层加码,直指核心。
第二天,广东省公安厅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议,部署为期三个月的全省扫黄专项行动。
广东省委主要领导作出批示,要求先治标、再治本,深挖色情业幕后的保护伞、形成长效机制。
东莞成立了 5 个联合专案组,从纪委、监察局、检察院反贪局、反渎局、公安局纪委抽调业务骨干,专查公职人员失职渎职,深挖利益链和保护伞。
东莞市纪委同时发出紧急通知:「凡是查处不力、再被举报仍有涉黄活动并查实的,属地镇党委书记、公安分局长、派出所长、村书记,一律先免职,再按规定从严处理。」
随后几天,《焦点访谈》连续播出《管不住的「莞式服务」》《东莞扫黄重拳出击》。
剔除重播,央视当时针对此事的报道,分散在《新闻直播间》《焦点访谈》《东方时空》《24 小时》《新闻联播》等十个栏目。
2 月 14 日,情人节,问责出来了。
东莞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严小康,被免职。
理由是「没有正确履行职责,致使东莞市涉黄违法行为屡禁不止,在国内外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卢伟琪被免职,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对央视记者表态:「接下来要提到市政府的层次来研究,怎么样把娱乐场所管好……建立一个管好东莞娱乐场所的长效机制。」
中堂镇党委书记黎志辉、中堂分局局长何成、黄江分局局长邓金祥被免职。
黄江、厚街、虎门、凤岗四个镇的党委书记,全市公开道歉。
黄江镇党委书记杨礼权的检讨,概括了自己三方面的失误:思想认识不足、打击力度不足、制度执行不足。
中堂分局政委、黄江分局副局长记过,两个派出所所长撤职、留党察看一年。
连央视镜头拍到的那辆「赣 GA4389」奥迪公车,都查到了底:中铁大桥局驻珠海港珠澳大桥项目部的公车,涉事 5 人受到党纪政纪处理,项目办负责人被免职。
以前的扫黄,最多是抓几个小姐、关几家店。
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从治安大队长,到公安局长,一层层问责上去。
过去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逻辑,彻底被否定了。
官场的风向,彻底变了。
与官场问责同步进行的,是一场全国范围的连锁反应。
从 2 月 9 日到 2 月 13 日,全国查处卖淫嫖娼治安案件 1300 余起,打掉涉黄犯罪团伙 73 个,抓获犯罪嫌疑人 501 名,停业整顿涉黄场所 2410 家。
一场从东莞点燃的风暴,烧成了全国性的行动。
再往后,太子酒店的老板梁耀辉,被正式逮捕。
梁耀辉一进去,东莞色情业的金字塔尖塌了。
06
东莞扫黄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是行动本身,而是它引发的舆论。
2 月 9 日,《南方都市报》评论官微发了一句「东莞挺住」。
为什么是「挺住」?
「挺住」这个词,通常用在什么场景?
地震、洪水、灾难。
用在扫黄上,本身就是一种「错位」,一种「荒诞」。
而恰恰是这种错位和荒诞,让它迅速引爆了网络。
因为它戳中了网民心里那个隐隐的、说不清的「同情」。
同情谁?同情东莞这座被「摘掉名片」的城市?还是同情那些「即将失业」的小姐?
一批网络大 V、地方媒体官微,跟着掀起了「反央视、挺东莞」的言论战。
「东莞不哭,东莞加油!东莞挺住!今夜,我们都是东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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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大 V 连夜发声。
「央视无情,人间有爱。」
「天堂里没有央视。」
广东省政府新闻办的官方微博「广东发布」挂出了「东莞你好,不要害怕嘲笑」。
东莞官方微博「莞香花开」发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东莞下了场不小的雨。」
随后主流媒体跟进,风向迅速扭转。
《人民日报》从 2 月 11 日起连续四天刊发署名「钟新文」的评论,从是非界限、文明底线、媒体责任、治理责任四个角度,逐层反驳。
《环球时报》的社评标题干脆直接:《骂央视,反主流,这种乐子莫成瘾》。
《北京青年报》的评论写道:在微博上有少数人嗤之以鼻,甚至故意唱反调,「真是可叹更可笑,可悲复可鄙」。
光明网评论《东莞扫黄,关键是反腐》。
《中国青年报》发文《大 V 不该为「东莞色情」选边站》。
《人民日报》发的第四篇评论《治理责任不可含混》,让问责成为焦点。
几乎同一时间,从不同角度发文,把话题从「东莞挺不挺得住」,拉回到了「是非界限」上。
这一步,极其关键。
因为「东莞挺住」这个梗,本质上是把扫黄这个法治议题,偷换成了一个「情感议题」、「地域议题」。
一旦陷入「情感议题」,是非就模糊了,理性就让位给了情绪。
而主流媒体的集体下场,是要把议题重新拉回法治的框架里:扫黄,是打击违法犯罪,是维护公序良俗,这个是非,不容模糊。
再然后就是问责。
这时候,话题已经彻底从「该不该扫黄」,转向了「为什么扫了这么多年还在,谁该负责」。
这才是这场舆论战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它让公众开始深思:一个色情业如此猖獗的城市,背后到底有没有保护伞?有没有官商勾结?有没有监管失职?
于是,舆论的矛头,从「小姐」「嫖客」,转向了「官员」「老板」。
这个转向,是健康的,是有建设性的。
因为它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东莞色情业的根子,不在小姐,不在嫖客,而在那条见不得光的利益链上。
一个是非本来很明确的事件,扫黄打非、打击违法,居然在网上掀起这么大波澜,引发这么复杂的舆情。
为什么?
因为东莞色情业太「大」了。
大到已经成了一个涉及就业、GDP、产业链、城市名片的庞然大物。
大到很多人,包括那些「挺东莞」的大 V,都在不自觉地,站在了「既得利益」的一边。
它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也暴露了中国城市化、工业化进程里,那个最尴尬、最不愿被提起的侧面。
所以,东莞扫黄,才不只是东莞的事。
它是整个中国,在高速发展和底线失守之间,做出的一次痛苦的抉择。
扫黄过后,满城暧昧的霓虹熄灭了,但真正难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2014 年 3 月,新京报记者回访东莞。
常平镇天鹅湖路,晚上八点。
以前这里都是人和车辆,街边站满了小姐。
现在路旁的标语「禁止黄赌毒」「涉黄惹祸水」,比酒店霓虹招牌还醒目。
黄江镇太子酒店还在营业,桑拿中心的门上贴着「黄江公安分局黄江派出所」的封条,日期是 3 月 5 日。
门口坐着两个男子看守。
记者走进去,大堂里只有一个跷着腿看手机的客人。
厚街喜来登酒店也在曝光名单里。
地下车库的「富豪会所」招牌已经拆除,门口贴着封条。
中堂镇的康益休闲会所、源丰酒店、东臻酒店,全部处于查封状态。
厚街镇政府工作人员的说法是:这些场所会一直封着,后续处理要等通知。
厚街的姑娘美琪,此刻拎着大包小包,准备离开,她上班的桑拿关停了,「老板说不知道啥时开工,让大家自谋生路。」
她等了一个月,没等来开工,决定换个城市。
美琪来自湖南农村,初二辍学来东莞打工。
最初在电子厂,一个月 2000 多。
2008 年工厂倒闭,她干过迎宾、服务员,2010 年,看到同乡姐妹穿金戴银,也陷了进去。
她说,像她这样从农村到工厂、再到酒店会所的人,不在少数。
现在,很多姐妹都要走了,好几个去了北京、上海、香港。
她呢,也想去试试:「再攒一些钱,就回去相亲结婚」。
天鹅湖路的小吃店老板陈东,把自己的霓虹招牌也关了。
「开了也没生意,不如省点电。」
以往,小姐和嫖客是这条街上商店的主要客源。
他暂时不打算关门,「大家都在熬,都觉得形势会有变好的那天。」
天鹅湖路的化妆店老板小美,从没这么闲过。
过去她从下午忙到傍晚,给小姐化妆。
现在一天下来,座位是空的。
酒店业的日子也不好过。
厚街一家星级酒店,入住率下滑了约 30%。
商务酒店更惨,扫黄前有客人带小姐开房,现在一个月见不到一个。
反而是那些只提供住宿、不提供「玩」的连锁经济型酒店,生意好了起来。
对比无比残酷。
《新民周刊》首席记者杨江,写下了一个细节:风暴过后,「技师」和猎艳的「老板」们都撤离了,东莞街头,唯一多起来的,是流浪狗。
厚街一家茶叶店的江西老板,收留了一只小型串串犬。
这只狗,原本是附近一个「技师」养的。主人走后,它成了流浪狗,趴在茶叶店门口,张望着街头,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江写道:「这大概可以算是这场扫黄行动中唯一的无辜者了。」
风暴过后,人员的流向,更值得细看。
东莞的小姐,并没有「从良」,她们只是「转移」了。
北上,去北京、上海;南下去香港;还有一部分,直接出了国,去了东南亚。
色情业这个「产业」,并没有因为东莞扫黄而消失,它只是像水一样,流向了别处。
「扫黄」难题,难就难在这里。
07
4 月 8 日,东莞市长袁宝成做客央视《新闻 1+1》。
主持人问的问题很直接:东莞扫黄扫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死灰复燃,有人甚至开玩笑说「熬三个月再去」。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袁宝成的回答是:「三个月以后,我们会采取令人意想不到的措施。基本上我可以判断,我们能够发现一单查处一单。」
有人传「2013 年东莞涉黄 GDP 近 500 亿」,袁宝成否认了。
他说这个数据「从来没有统计过」,官方的口径是,酒店娱乐、桑拿按摩等,占东莞 GDP 总量的 1.5%,也就是 83 亿。
500 亿,是地下色情业及关联产业的广义估算,把摩的、首饰、性用品、餐饮、化妆这些上下游全算进去了。
83 亿,是「酒店娱乐、桑拿按摩」的狭义统计口径,还特意强调「不全是黄赌毒」。
不管哪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色情业,真的没那么好切。
洲联集团总建筑师刘力,写过一篇《东莞去「色情业」之后》。
他的判断,冷静得有点残酷。
他说,东莞有两条路。
要么,沦为中国的「木渎」古镇。
就是那个曾经繁华、如今风光不再的江南小镇,再也回不到从前。
要么,走转型升级之路。
但转型,谈何容易。
刘力点出了一个关键:东莞的「酒店娱乐业」,本质上跟色情业绑定得太深了。
「水至清则无鱼。」
现代服务业讲究的是商务、顾问、咨询,而东莞的传统「酒店娱乐业」,是另一套玩法。
转型不是换个招牌那么简单,它需要新的资源配置、新的产业龙头、彻底的产业结构调整,还有配套的政策倾斜。
这些,不是东莞市政府自己努力就能做到的。
而东莞色情业的这盘棋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
刘志庚,他的命运,跟东莞色情业的命运,几乎是一条曲线。
1956 年,刘志庚出生在广东兴宁县坜陂镇陂宁村。
13 岁,父亲去世,留下遗言:「你们一定要逃出这穷窝!」
同父异母的哥哥刘耕,主动放弃升学,靠在公社挣工分,供他读书。
刘志庚后来考了三年,考上吉林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放弃了国家计委的分配,去了刚成立的深圳计划局。
他是真的一路「逃」出了穷窝。
在龙岗区当区委副书记时,他被叫做「一股清流」。
讲话脱稿,周末下乡考察,吃饭就在村长家。
36 岁当上龙岗区长,两年后升区委书记,还拿下了在职博士。
那时候的刘志庚,意气风发,主抓经济,成绩亮眼,但也是在龙岗,他开始跟暗处地带打交道。
龙岗有大量港台企业,歌舞厅、卡拉 OK 厅发展迅速,还出现了陪侍小姐。
刘志庚认为,「卡拉 OK 文化」只是消遣,不值得大惊小怪,要求相关部门不得无故搜查。
正是在这种暧昧的默许下,龙岗的娱乐场所越开越多。
2004 年,刘志庚调任东莞市长;2006 年,升任东莞市委书记。
就职时他说了五句话:「为政者之要在于兴业;从政之策在于创新;治政之道在于安民;施政之本在于廉政;繁荣东莞在于团结……」
他在东莞的成绩,极其漂亮。
GDP 从 2004 年的 1155 亿,涨到 2011 年的 4735 亿,七年翻四倍。
但他留下的骂名,远比夸赞多。
因为谁都看得见,东莞色情业最猖獗的那几年,恰恰是他主政的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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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刘志庚调任广东省副省长。
2014 年,东莞扫黄,梁耀辉被捕,刘志庚安然无事,至少当时是这样。
2016 年 2 月 4 日,农历腊月二十六。
下午,广东省副省长刘志庚结束了对湛江和韶关的春运检查。
傍晚,广东几家官媒在头条和官微上发布了他视察韶关春运的消息。
当晚十点前,这些稿件被迅速撤下。
当晚十点,中央纪委官网公布:刘志庚接受组织调查。
距离春节,还有四天。
当地有人戏谑,中央纪委「手起刀落」「秒杀」刘志庚,是给羊城老百姓送出的新年礼物。
东莞老百姓甚至说:「纪委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东莞多地响起了彻夜不断的鞭炮声。
一个寒门子弟,一个龙岗清流的改革官员,一个学者官员,一个政绩卓著的市委书记,最后,栽在了他主政时被默许、被纵容的那片灰色产业上。
后来审理查明,刘志庚家族在北京、上海等地拥有 300 处房产,还有大量豪车、名贵字画、珠宝黄金。
哥哥刘耕打着他的招牌揽工程。
最初只是收几万元「茶水费」,后来承包工程开价 100 万,对方一口答应,加价也照单全收。
妻子郑怀珍开着消防工程公司,东莞的经营场所消防检查「不合格」,只要找她的公司接手工程,就能立即通过。
小妹刘小苑、妹夫吴军、堂弟刘永新,统统鸡犬升天。
兄弟俩为捞钱的事吵过架。
哥哥说:「市委书记已经是陂宁人里最大的官了,与其拼命往上爬,不如多攒点钱。」
弟弟劝哥哥「要适可而止」。
哥哥反唇相讥:「先管管你自己和你老婆吧。」
据媒体披露,他和梁耀辉称兄道弟,关系非同寻常,扫黄从不涉及太子酒店。
梁耀辉,东莞本土商人,早年做理发师起家,创办太子酒店,曾登上胡润百富榜,还担任过两届全国人大代表、奥威斯集团董事长、十大慈善人物。
太子酒店,就是央视点名的城市名片级四五星级酒店里,规模最大的那一家。
东莞色情业的顶层,就是这帮老板,他们赚的是这个产业链里最肥的那一块。
2017 年 5 月 31 日,刘志庚被判无期,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他落马前接受当地电视台采访,说过一句很真诚的话:「我不习惯自己给自己打分,而且个人的表现好坏,最好留给群众、留给后人、留给历史去评判。」
刘志庚的落马,连同背后一整条利益链条被连根拔起,才真正粉碎了大家口中「等三个月就恢复原样」的幻想。
这一回,历史和法律,终究替他完成了这份打分。
08
东莞色情业,扫掉了。
但东莞,在色情业之后,靠什么?
「东莞塞车,全球缺货。」
这才是东莞真正的底气。
那些港商、台商带来的制造业,那些在电子厂里一个月挣两千多的女工,那些「三来一补」起步的乡镇企业,才是东莞真正的根。
那么,东莞后来交出答案了吗?
交出了一部分。
扫黄之后,东莞确实在艰难地转型。
制造业升级,松山湖高新区崛起,华为终端总部迁入松山湖,OPPO、vivo 等一批本土高科技企业壮大,东莞慢慢地从「世界工厂」往「智能制造」的方向挪。
当年那些「钱多了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民营资本,其中一部分,也确实把注意力转向了实业,转向了科技,转向了品牌。
这是一个好的方向。
它说明,东莞这座城市的制造业的底色还在,还没被色情业彻底掏空。
但转型,注定是痛苦的,因为它要付出代价。
那些空置的五星级酒店,那些失业的从业者,那些骤然萎缩的娱乐产业链,那些因为「性都」标签而流失的城市信任……
这些都是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扫黄这件事,从来不是「一声令下」那么简单。
东莞扫黄,与其说是一次扫黄行动,不如说是一次纠偏。
纠的,说到底就一条线:钱可以挣,货可以卖,但人不能当货卖。
守住了这条线,繁荣才是真的繁荣。
参考资料:
《回访东莞:小姐打包赴北上港》——林野(新京报)
《中国扫黄行动深入网络世界》——姚友明、陈君、刘硕(新华网)
《东莞去「色情业」之后》——刘力
《风暴涤荡后的东莞》——杨江(特约撰稿:冷锋)
《中央电视台东莞扫黄报道的框架分析》——朱丹红、黄凌飞。
《东莞扫黄事件舆情分析》——清华大学社会舆情研判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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