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都躲着副局长的退休宴,我偏拎着两斤酒赴约,次日新局长直接喊我:科长之位,非你莫属!
酒局定在城南老菜馆二楼包间,晚上六点。
我五点四十到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引路的服务员都没有。
包间门虚掩着,里头就一桌,凉菜已经上了六个,花生米、拍黄瓜、皮蛋豆腐,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老副局长周德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牛栏山,旁边放着一包软红塔山,烟盒瘪了,剩不到五根。
他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小陈啊。 ”
就这三个字,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我把手里拎的两斤散装高粱酒往桌上一放,塑料袋哗啦响。
“周局,今儿我陪您喝点。 ”
他没接话,拿过那瓶牛栏山,拧开盖子,给我倒了满满一玻璃杯,又给自己倒上。
二两的杯子,酒线齐着杯沿,颤颤巍巍没洒出来。
“全局上下,就你一个人来了。 ”他端起杯子,没看我,对着凉菜盘子说,“我干了,你随意。 ”
仰脖,二两酒下去了。
喉结都没怎么动。
我跟着干了。
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手有点抖,花生米掉在桌上,滚到醋碟旁边。
他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
“我在这单位干了二十三年。 ”他说,嘴里嚼着花生米,“送走过三任局长。 每一任走的时候,我都张罗饭局,全单位都到齐。 ”
他又倒了一杯。
这回没给我倒。
“上个月我办退休手续,办公室小刘问我,周局您退休宴定哪天,我好通知大家。 我说不用通知,谁想来谁来。 ”
他笑了一声,嘴角咧开又合上,像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
“今天下午我在群里发了定位,就你一个人回复收到。 ”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局里那个微信群,我看见了,消息发出去三个小时,底下零回复。
连平时最爱拍马屁的办公室副主任孙大勇都没吭声。
周德海端起酒杯又放下。
“你知道为啥没人来。 ”
我知道。
全局都知道。
三个月前,市里下了文件,周德海到龄退休。
文件还没正式宣布,底下人已经闻着味儿了。
新局长的人选早就传开了,从省厅空降下来的,姓方,四十二岁,据说雷厉风行。
周德海在的时候,单位里评职称、调岗位、分福利房,得罪了不少人。
他这人手紧,公家的钱攥得出水来,招待费砍了又砍,团建活动永远安排在单位食堂。
全局上下没人念他的好。
最要命的是去年那次副科级竞聘。
一共三个岗位,周德海卡了两个,说编制满了。
后来那俩编制给了谁,谁心里都清楚。
没上去的那几个人,背地里骂他断子绝孙。
可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来,是因为十年前一件事。
那时候我刚考进来,试用期没过,租住在城中村,一个月四百块钱的隔断间。
我妈从老家来看我,在出租屋里煤气中毒,送到医院要交八千块押金。
我身上就两千。
半夜十二点,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德海的号码。
那时候他是副局长,我是最底层的小科员,进单位三个月,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我打过去了。
他接了,声音含糊,应该是睡了。
“周局,我妈煤气中毒,医院要八千押金,我凑不够,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打断我。
“哪个医院。 ”
我说了。
他说:“等着。 ”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穿着拖鞋,外面套了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塞给我,里面是八千块现金,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
“先救人,别的以后说。 ”
我妈出院后,我攒了三个月工资还他。
他收下了,当着我的面点了一遍,又递回来两千。
“这月工资扣完房贷还剩多少? 拿着。 ”
我没要。
他也没再让。
那两千块,后来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儿子包了个红包,里头正好两千。
这些事,全局没人知道。
周德海喝完第三杯,脸开始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烧。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松弛的锁骨。
“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做人太失败了。 ”
“周局,您别这么说。 ”
“你别叫我周局了。 退了,明天正式下文。 ”
他摸过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打火机在桌上,他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把打火机拿起来递过去。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肺癌。 ”他把烟掐灭在花生米碟子里,“查出来三个月了,早期,能治。 你嫂子哭了两天,我说哭啥,退了正好,安心住院。 ”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酒晃出来几滴,顺着杯壁往下淌。
“局里没人知道。 ”他说,拿筷子头戳着碟子里的皮蛋,“我不想让人知道。 让人知道了,更没人来了。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筷子尖一下一下戳在皮蛋上,戳得稀碎。
包间里就剩我们俩,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扇叶上积着一层黑灰,转起来有嗡嗡的响声。
窗外是城南老街,电动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在一起从纱窗缝里挤进来。
“周局,您这病得赶紧治。 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我帮您联系。 ”
“不用。 ”他摆摆手,“省肿瘤医院约好了,下周住院。 ”
他给我倒酒,手不抖了,酒线稳稳落在杯里。
“小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
“您说。 ”
“你在单位这些年,恨不恨我。 ”
我看着他。
他头发花白,头顶快秃没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水袋。
这件灰衬衫至少穿了五年,领口磨得起毛边了。
“不恨。 ”
“真不恨? 去年竞聘,我卡了你的名额。 你知道那个副科本该是你的。 ”
我知道。
综合评分我排第一,周德海在党组会上投了反对票。
他说我还年轻,再等等。
后来那个位置给了孙大勇的外甥。
“不恨。 ”我说,“周局,您那八千块钱,救了我妈的命。 这事儿我记一辈子。 ”
他愣住了。
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上滚了半圈。
“就为这个? ”
“就为这个。 ”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窗落在桌角。
“小陈。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八千块,是单位小金库的钱。 ”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那年我管后勤,小金库剩了一万八。 年底要清账,我本来打算分给几个科长当奖金。 你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刚把账做完,钱就在手边。 ”
他端起酒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酒。
“你妈出院之后,我从工资里扣了八千补回去了。 分奖金的事也没再提。 那几个科长背地里骂了我半年。 ”
他喝了一口。
“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是拿公家的钱做人情。 后来想跟你说,又觉得没必要了。 ”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酒液在杯里晃荡的声音。
“周局。 ”我端起杯子,“都在酒里了。 ”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红得发亮。
他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赶一只蚊子。
那晚我们喝了三斤酒。
散装高粱酒喝完,又开了那瓶牛栏山。
周德海喝多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就肩膀在动。
我去结账。
吧台的小姑娘说,周局长押了两百块钱,用不完退给他。
我说不用退,剩下的拿两条软中华。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烟钱不够。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差价。
两条软中华,一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八,房贷三千五,儿子幼儿园一千八,剩下的是全家生活费。
这一千二,是我三个月的烟钱。
我把烟塞进周德海的旧夹克口袋里。
他趴着没动,呼吸很重,带着酒气和痰音。
我把他扶起来。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隔着衬衫能摸到肩胛骨,硌手。
他瘦了,比上个月瘦了至少十斤。
打车送他回家。
他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半背半扶把他弄上去。
开门的是他老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圈乌青,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陈? ”
“嫂子,周局喝多了。 ”
她把他接过去,扶着往卧室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谢谢你。 ”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嫂子,周局的病……”
“知道了。 ”她打断我,“他不让往外说。 ”
她扶着周德海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堆药盒子,有降压的,有护肝的,还有一瓶没标签的白色药瓶。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上面沾着几根白头发。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座机响了。
办公室小刘打来的,声音发紧。
“陈哥,方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现在。 ”
我放下电话,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廊里碰到孙大勇,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过去了。
方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原来周德海的屋子。
门开着,我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
方局长比传闻中年轻,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堆材料。
他抬头看我,目光很直。
“陈建国? ”
“是。 ”
“坐。 ”他指了对面的椅子,“昨晚你跟周德海喝酒了? ”
消息传得真快。
我坐下来,后背挺直。
“是。 ”
“全局没人去,就你去了。 ”
“周局对我有恩。 ”
方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知道周德海为什么提前退吗?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体检报告三个月前就出来了,肺癌早期。 市里本来想让他干到年底,他自己打报告要求提前退。 他说占着位置耽误年轻人。 ”
方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楼往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响。
“周德海在的时候,单位账上趴着三百万结余。 他退了,我接手,一分没少。 他经手的工程,我让人重新审了一遍,干干净净。 ”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昨晚那顿饭,全局都在看。 谁去了,谁没去,我心里有数。 ”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后勤科科长下个月退休,位置空出来。 周德海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他说陈建国这个人,可以放心用。 ”
我接过文件。
上面是任命函,我的名字,后勤科科长,拟任命。
“周局说,你十年前找他借过八千块。 还钱的时候多还了两千,他退给你,你没要。 他说这事儿他记了十年。 ”
方局长坐下来,拿起笔,在任命函上签了字。
“后勤科管着小金库、招待费、固定资产。 前任科长上个月被纪委约谈了,账对不上。 我需要一个手紧的人。 ”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来。
“周德海手紧,你跟他一样。 这位置,非你莫属。 ”
我拿着那份文件从三楼下来,走廊里碰到孙大勇。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回到工位,手机响了。
周德海发来一条短信,就六个字:好好干,别学我。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我又按亮。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单位食堂中午开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隔壁桌几个同事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听说了吗,陈建国当科长了。 ”
“昨晚他去周德海退休宴了,全局就他一个人。 ”
“这人也太精了,烧冷灶烧出个科长。 ”
“什么烧冷灶,人家十年前就烧上了。 ”
我埋头吃饭。
红烧肉炖土豆,土豆比肉多,米饭有点夹生。
我一口一口吃完,盘子刮干净,端着空盘送到回收处。
下午去后勤科交接。
推开科长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串钥匙、一本台账、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
前任科长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就剩这些。
我拿起台账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便签,周德海的字,歪歪扭扭:小金库结余一万八,2014年12月31日,已清零。
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墨水洇开了:那晚拿走八千,从工资扣回,分三个月补清。
科长奖金未发,欠着。
我合上台账,把保温杯拿起来。
杯底贴着一张胶布,上面写着周德海的名字,字迹褪色了。
我把杯子洗干净,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柜子里翻出来的,半包茉莉花,受潮了,泡出来一股陈味儿。
我喝了一口,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周德海又发来一条短信:省肿瘤医院床位约好了,下周二住院。
押金三万,你嫂子凑了两万,还差一万。
我放下茶杯,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四万三,这个月房贷还没扣。
我转了一万过去。
备注栏写了两个字:酒钱。
过了五分钟,周德海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冒着热气,陈味儿散了,闻着竟有点甜。
窗外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秋天来了,天凉得快,该给儿子买件厚外套了。
商场里打完折两百三,上个月就看好了,一直没舍得。
我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晚上我去接孩子,顺便把外套买了。 ”
那头愣了一下。
“你发工资了? ”
“嗯。 涨了。 ”
我没提科长的事。
有些事不用急着说,日子长着呢。
挂了电话,我翻开台账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2024年9月,后勤科科长陈建国接手。
小金库结余零。
底下一行空白,等着往下填。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往下掉,扫地的老头推着车从楼下经过,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我想起昨晚周德海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想起他老婆乌青的眼圈,想起那包受潮的茉莉花茶,想起那条沾着白发的毛毯。
我把保温杯拧紧,放进包里。
这个杯子我打算用下去。
用到退休,用到像周德海一样,最后一顿饭局只有一个人来。
但我不会让那个人拎两斤散装酒来。
我会提前告诉他:来,酒我备好了,软中华管够。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还有没有人愿意来。
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
方局长在电话里说:明天市里来检查,后勤这块你准备一下材料。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开台账第二页,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像扫帚扫过梧桐叶。
单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有人停下来往门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门开着,谁都能进。
谁想进,谁就进。
那杯茉莉花茶凉了,我又续上热水。
陈味儿彻底散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绿得发亮。
窗外的天高得很,蓝得干净,没有一片云。
梧桐树杈上蹲着一只麻雀,扑棱翅膀飞走了。
我把台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敞到最大。
走廊尽头,孙大勇正往这边看。
他眼神躲了一下,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回应,转身走了。
门敞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台账哗哗翻页。
我回到桌前,拿镇纸压住。
那块镇纸是周德海留下的,石头做的,沉得很,上面刻着四个字:守正不移。
字是机器刻的,工整,死板。
但石头是真的,压得住纸,压得住账,压得住人心。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待批的文件。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在空调外机的支架上搭窝。
日子还长。
有些账,得慢慢算。
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
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但总有人会记得,那个退休宴上唯一到场的人,拎着两斤散酒,喝到最后没走。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那件外套旧了,袖口磨破了,但口袋深,装得下手机、钥匙、一包烟,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还剩三万三。
够给儿子买外套,够交下个月房贷,够在周德海出院那天,再拎两斤酒去看看他。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银行卡,边角磨圆了,塑料面上一层划痕。
人活一辈子,能攥住的东西不多。
攥住了,就别松手。
门口有人喊:陈科长,开会了。
我应了一声,把台账锁进抽屉,钥匙揣好。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走廊里几个人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脚步很稳。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走到三楼会议室门口,方局长已经坐在里头了,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推门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有些叶子落在地上,被人踩碎。
有些叶子落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
人这一辈子,低头做事,抬头做人。
该来的,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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