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今年八十三岁,家在北京西城区一栋老楼里,六层,没电梯。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从年轻时候搬进来,到如今头发全白,楼道的墙皮一层层掉,扶手换过三回,邻居走了一批又一批。她说,这房子以前可热闹了,老伴在的时候,儿子在的时候,屋里总有说话声,锅碗瓢盆响,电视开着,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住进了养老院,房子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每月收租金,补贴养老院的费用。她坐在养老院活动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根清楚。她说话慢,但脑子不糊涂,什么事都记得,连老伴走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儿子最后一次住院说的什么话,她都记得。
一、老伴走的那天,家里的声音少了一半
赵淑芬的老伴姓周,叫周德海,比她大两岁,是首钢的工人。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她还在街道工厂上班,做纸盒,糊信封,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周德海个子高,话不多,人实在,第一次见面给她买了一根冰棍,自己没舍得吃。她当时觉得这人行,不花哨,能过日子。后来结婚,生了儿子周斌,一家三口住在西城这套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小厅,厨房在楼道尽头,上厕所要去公共厕所。后来单位分房,他们把这套买了下来,又一点点收拾,铺了地砖,换了窗户,日子虽然紧,但心里踏实。
周德海退休后,身体一直不算好,血压高,心脏也有毛病。赵淑芬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给他熬粥,煮鸡蛋,看着他吃药。他爱听收音机,尤其爱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一遍遍听,不腻。赵淑芬说他:“你都听多少遍了,词儿都能背下来。”周德海就笑:“听的是那个味儿。”后来他病重,住院,赵淑芬在医院陪床,晚上就睡在折叠椅上,椅子窄,翻个身都难。她那时候想,只要人能好,怎么都行。可人还是没留住。周德海走的那天是冬天,病房里暖气很足,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淑芬,你以后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她点头,眼泪往下掉,又怕他看见,扭过头擦。那天晚上,周德海走了。赵淑芬说,她当时没哭出声,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觉得走廊特别长,灯特别白,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老伴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以前周德海在,哪怕不说话,也有个人在屋里坐着,收音机响着,咳嗽两声,喝水,翻报纸。现在没人了。赵淑芬说,她最怕晚上,天一黑,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她把电视开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有声音。有时候看着看着,电视里演一家人吃饭,她就想起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周德海爱喝二两白酒,儿子周斌爱吃她做的炸酱面。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邻居劝她:“赵大妈,您得想开点,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过。”她点头,说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窟窿补不上。
二、儿子病倒后,我学会了在医院走廊里睡觉
周德海走后,赵淑芬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周斌。周斌那时候四十多岁,在一家公司做后勤,人老实,话也不多,像他爸。周斌结过婚,后来离了,没孩子。赵淑芬为这事愁过,劝过,也托人介绍过,可周斌说:“妈,我一个人挺好,您别操心了。”赵淑芬嘴上说不操心了,心里还是放不下。她想着,等儿子老了,身边没个人,怎么办。可没想到,儿子走在她前头。
周斌是突发心梗。那天晚上,他给赵淑芬打电话,说有点胸闷,想歇歇。赵淑芬让他赶紧去医院,他说没事,睡一觉就好。第二天早上,赵淑芬再打电话,没人接。她心里发慌,给周斌单位打电话,单位的人去他住处看,敲门没人应,后来找了开锁的,进去发现人已经不行了。赵淑芬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给儿子织了一半的毛裤,针掉在地上,她都没弯腰去捡。她赶到医院,儿子已经躺在太平间了。她没见上最后一面。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难受的事,比老伴走还难受。老伴走,她还有个儿子;儿子走,她什么都没了。
那段时间,赵淑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社区的人来家里看她,给她送米送油,陪她说话。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听见屋里有动静,以为儿子回来了,起来一看,是风吹窗户。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不下饭,一个月瘦了十几斤。邻居张大姐天天来敲门,怕她出事。张大姐说:“赵大妈,您得吃饭,您要是有个好歹,周斌在地下也不安心。”赵淑芬听了,眼泪哗哗地流,说:“我吃,我吃。”她端起碗,勉强吃两口,又放下。
后来她慢慢缓过来一些,但心里明白,自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老伴没了,儿子没了,亲戚也有,但都在外地,平时走动少。她有一个妹妹,在河北,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来不了北京。侄子侄女偶尔打电话,问两句,也就挂了。赵淑芬说,她不怪他们,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可她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买菜做饭还行,可打扫卫生、搬东西、去医院挂号,都费劲。有一次她洗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抓住了毛巾架,毛巾架拽掉了,她也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那一刻她想,要是真摔坏了,谁知道呢。
三、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可住着像借来的
赵淑芬的房子在西城,虽然老,但位置好,附近有医院、菜市场、公交站。以前她觉得这房子是根,住着踏实。可老伴和儿子走后,她再住在这里,总觉得空。她说:“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墙还是那墙,地还是那地,可住着像借来的。”她不敢关灯睡觉,客厅灯开着,卧室灯也开着,电视也开着。她怕黑,怕静,怕夜里醒来身边没人。社区把她列为独居老人,定期打电话,上门看看。可人家也不能天天来。赵淑芬说,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想喝口水,暖壶是空的,她硬撑着去厨房烧水,走两步歇一歇,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想,要是儿子在,肯定会给她倒水,给她买药。可儿子不在了。
她也想过卖房。中介来看了,说这房子能卖不少钱,有了钱可以请保姆,可以去好一点的养老院。赵淑芬动过心,可最后还是没卖。她说:“这房子是我跟老伴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儿子也在这里长大。卖了,我就真没根了。”可不卖,她一个人住着,又觉得不安全。后来社区的人给她出主意,说可以把房子租出去,自己住养老院,租金加上退休金,够用。赵淑芬想了很久。她一开始不愿意,觉得住养老院是“没人要的人才去”。可后来她想通了,她说:“我不是没人要,我是得给自己找个能照顾自己的地方。”
四、出租房子那天,我把老伴和儿子的照片擦了三遍
决定出租房子以后,赵淑芬开始收拾东西。她这辈子攒的东西不少,老伴的衣服、儿子的书、旧照片、老钟表、收音机、缝纫机。她一件件翻,一件件看,翻着翻着就哭,哭完了接着翻。她带走了几样东西:老伴的收音机,儿子的一个旧钱包,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老伴给她买的一根冰棍棍儿?她说不是,那根冰棍棍儿早没了,但她记得那个味儿。她把大件家具留给租客用,自己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两个包袱。她说:“人老了,东西越多越累赘。”
中介带来一对年轻夫妻,三十来岁,男的在IT公司上班,女的做设计。他们看了房子,觉得合适,愿意租。赵淑芬跟他们说:“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多年,你们住可以,但要爱惜。墙上那张照片别摘,那是我老伴和儿子。”小夫妻点头,说阿姨您放心。签合同那天,赵淑芬把钥匙交给他们,手有点抖。她说:“这钥匙我拿了四十多年,今天交出去,心里空落落的。”她又说:“你们要是做饭,别把厨房弄太脏,我老伴以前爱干净。”小夫妻说:“阿姨,您随时回来看看。”赵淑芬说:“不了,我住养老院了,回来也不方便。”其实她是怕回来看了心里难受。
搬走那天,她把老伴和儿子的照片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布,第三遍用纸巾。她一边擦一边说:“老周,小斌,咱们搬家了。你们别怪我,我实在一个人住不了了。”她把照片装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屋子,关上门。下楼的时候,她没回头。
五、住进养老院,第一晚我睁眼到天亮
赵淑芬住进的养老院在丰台,不算特别高档,但干净,有食堂,有医务室,有护工。她选了一个双人间,靠窗的床位。同屋是一位七十九岁的老太太,姓刘,以前是老师,爱说话。赵淑芬第一晚没睡着。她说,床太软,枕头太高,旁边刘老师打呼噜,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查房的手电筒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睁着眼,想老伴,想儿子,想西城的房子,想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偷偷哭了,又怕刘老师听见,用被子蒙着头。第二天早上,刘老师问她:“你没睡好吧?我刚来也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赵淑芬说:“慢慢来吧。”
养老院的费用一个月九千六,她的退休金四千八,房租收七千五,加起来够用,还能剩点。她说:“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就吃点饭,花不了多少。”她把房租卡放在床头柜里,每月租客按时打钱,有时候还发微信问她身体怎么样。赵淑芬说,这对小夫妻心善,逢年过节还来看她,带水果,带点心。她跟他们说:“你们别破费,房子住得好就行。”小夫妻说:“阿姨,您一个人不容易。”赵淑芬听了,心里暖。
养老院的日子有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做操,九点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午饭,下午两点午休,三点活动,五点晚饭,晚上看电视,九点睡觉。赵淑芬开始不习惯,觉得像上学,后来慢慢适应了。她参加了手工组,学串珠子,做纸花。她还参加了合唱队,唱《东方红》《南泥湾》,唱得不好,但高兴。她说:“人老了,得找点事干,不然光想烦心事。”
六、养老院里的日子,比我想的忙
赵淑芬在养老院认识了不少人。有个老头姓孙,八十七岁,以前是工程师,爱下棋,总找她下跳棋。赵淑芬不会下,孙老头就教她。她学得慢,孙老头也不急。还有个老太太姓王,八十四岁,坐轮椅,爱聊天,总跟赵淑芬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赵淑芬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她说:“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本故事书,翻开来,都是苦辣酸甜。”
护工小刘二十多岁,河北人,手脚麻利,爱笑。赵淑芬刚来时,小刘帮她铺床,打水,告诉她食堂在哪,医务室在哪。赵淑芬说:“小刘,你跟我孙女差不多大。”小刘说:“那您就把我当孙女。”赵淑芬笑,没说话。她知道,护工是工作,不能真当孙女,可心里还是喜欢这姑娘。小刘值班的时候,会多给她倒杯热水,提醒她吃药。赵淑芬说:“这就够了。”
养老院里也有人走。上个月,隔壁房间一个老头走了,早上没起来,护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大家安静了几天,后来慢慢又恢复平常。赵淑芬说:“在这里,死不是稀罕事,可每次听见,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她想,自己八十三了,哪天走也不奇怪。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走的时候没人知道,怕的是给护工添麻烦。她跟小刘说:“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别慌,给我儿子打电话,虽然他接不了,但还有我侄子。”小刘说:“阿姨您别瞎说,您身体好着呢。”
七、我常常梦见老伴和儿子,醒来枕头是湿的
赵淑芬说,她几乎每周都会梦见老伴和儿子。梦见老伴的时候,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蓝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饭盒。她站在楼下等他,他冲她笑。梦见儿子的时候,儿子还是小时候,背着书包,跑进家门,喊:“妈,我饿了。”她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她不敢出声,怕吵醒刘老师,就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清明的时候,养老院组织去陵园扫墓。赵淑芬给老伴和儿子买了花,两束白菊。她站在墓碑前,说:“老周,小斌,我来看你们了。我住养老院了,挺好的,有人管饭,有人说话。你们别担心。”她蹲下,把花摆好,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老伴和儿子就在旁边,听着她说话。她没哭,她说哭多了,他们也不安心。
中元节,她在养老院门口烧了几张纸。养老院不让烧,她就在心里烧。她说:“人死了,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可我得有个念想。”她把老伴的收音机放在床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听一会儿。收音机有些旧了,声音沙沙的,可她还是爱听。她说:“听见评书,就想起老周。”
八、房子租出去,我反倒有了个念想
赵淑芬说,房子租出去以后,她反倒不那么难受了。以前房子空着,她回去看,屋里黑着灯,心里发慌。现在房子有人住,有人做饭,有人晾衣服,有了烟火气。租客小夫妻每月给她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客厅,有时候是厨房,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花。赵淑芬看着照片,觉得房子还活着。她说:“房子跟人一样,得有人气。没人住,坏得快。”
有一次,租客小夫妻来养老院看她,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赵淑芬吃了,说:“比我包的好吃。”小夫妻说:“阿姨,您要是想回去看看,我们接您。”赵淑芬想了想,说:“等天暖和吧。”她其实想回去,又怕回去。她想看看房子变成什么样了,又怕看见老伴和儿子的痕迹没了。后来她还是回去了一趟。小夫妻把墙重新刷了,家具换了位置,但老伴和儿子的照片还挂在墙上。赵淑芬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说:“你们有心了。”她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走了。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挺好看。
九、八十三岁,我明白了几件事
赵淑芬说,活到八十三,她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人得有个伴。老伴在的时候,她不觉得,老伴走了,她才知道,伴就是那个跟你说话、跟你吵架、给你倒水的人。第二,人得有个窝。房子不用大,但得是自己的,住着踏实。第三,人得有钱。钱不是万能的,但老了没钱,寸步难行。她说:“我退休金不多,可加上房租,够我住养老院。要是没这房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第四,人得想开。想不开也得想开,日子还得过。她说:“我哭也哭了,难受也难受了,可我不能天天哭,天天难受。我得吃饭,得睡觉,得活着。”
她对年轻人说:“你们别总觉得老人啰嗦。老人说两句,你们听着就是了。等你们老了,就知道身边有人说话多重要。”她对同龄人说:“别硬撑。一个人住不了,就去养老院。别觉得丢人。养老院不是没人要,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她说,她以前也怕养老院,觉得里面都是等死的。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说:“这里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有人聊天,有人下棋。比一个人在家强。”
十、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记得
赵淑芬说,她不怕死。八十三了,该见的见了,该经的经了。她怕的是没人记得。怕老伴和儿子被人忘了,怕自己走了以后,房子卖了,东西扔了,照片烧了,没人再提起他们。所以她跟租客小夫妻说:“你们住着,别摘照片。要是哪天我走了,你们就把照片收起来,别扔。”小夫妻说:“阿姨您放心,我们记着。”
她还把老伴和儿子的故事讲给养老院的朋友听。她说,周德海以前在首钢,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奖状贴了一墙。她说,周斌小时候学习好,爱画画,画过一只猫,贴在冰箱上,后来搬家弄丢了。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他们还在。她说:“人死了,可故事还在。故事在,人就没全走。”
十一、养老院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赵淑芬住养老院快两年了。窗外的树,她看着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说,时间过得快,可有时候又觉得慢。快的是日子,慢的是想念。她每天早上起来,先看看窗外,再看看老伴和儿子的照片,然后去吃饭。她说:“我这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一直住养老院,也许哪天病了,去医院,也许哪天走了,去跟老伴和儿子团聚。她说,她不怕。她只怕给护工添麻烦,怕租客小夫妻为难。她跟小刘说:“我要是不行了,你别抢救,让我安安静静走。”小刘说:“阿姨您别想这些,您还得看明年的树绿呢。”赵淑芬笑了,说:“对,看树绿。”
十二、结尾
赵淑芬的故事,在北京这座大城市里,不算稀奇。很多老人,老伴走了,孩子走了,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最后不得不把房子租出去,住进养老院。他们不是没有家,是家空了。他们不是没有孩子,是孩子不在了。他们不是不想在家养老,是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赵淑芬说,她不怨谁。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一趟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老伴下车了,儿子下车了,她还坐在车上,看看风景,等终点。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你觉得老人该在家养老,还是去养老院?如果是你,老了以后,会怎么选?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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