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是单位办公室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就一句话,老张,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撤职文件已经下了。
电话挂得比我说“喂”还快。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老婆刘红正在炒菜,铁锅铲子碰得叮当响。
她听见我这边没动静,探头出来问谁打的。
我说单位,撤职了。
她手里铲子停了半秒,油锅滋啦一声溅起油星子,她缩回手,把火关了。
“撤职? 什么意思? ”
“就是副科长没了,回原岗位,工资降两级。 ”
她围裙没解,直接走到茶几边上,把我放在上面的钱包拿起来,抽走工资卡。
动作快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你一个月到手六千八,降两级剩四千三。 房贷三千五,孩子托管一千二,你算算够干什么。 ”她把卡揣进自己睡衣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这卡我管着,你以后用钱跟我说。 ”
我问她跟谁说。
她没理我,回厨房把菜盛出来,一盘青椒炒肉,肉片薄得透光。
那顿饭她没吃,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头划得屏幕啪啪响。
儿子从托管班回来,她催着孩子洗澡睡觉,全程没跟我对眼神。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
刘红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我那件领子磨破的夹克。
“你今天别穿这件,丢人。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西装,吊牌还在上面,三年前小舅子结婚时买的,我嫌贵没舍得穿。
“穿这个干什么,我又不出门。 ”
“去找你们领导说说,送点东西。 家里还有两条烟,你拎过去。 ”
我没接烟。
她就把烟硬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往门口走。
防盗门关上那一声闷响,震得楼道声控灯亮了。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四十分钟,烟抽了三根,两根呛得眼泪直流,第三根才抽明白。
七年副科长,加班熬夜写材料,领导换届我跟错人,新来的局长带了自己人,我们这些旧人就成了占着位子的石头,搬走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省里的文件是下午三点到的。
市委组织部直接打电话到局里,调我去市发改委综合科,正科级,下周一到岗。
局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语气烫得能煎鸡蛋,老张啊,省里点名要你,你这笔杆子藏不住了。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捆纸壳子,绳子勒得吱吱响。
刘红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工资卡,眼睛红了一圈,嘴角使劲往上提,提成一个笑。
“老张,卡给你。 我昨天就是急的,你别往心里去。 ”
我没接卡,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撤职通知那条短信。
我说刘红,昨天你抢卡的时候,手指甲掐在我手背上,印子现在还没消。
她眼泪掉下来了,说老张你不能这样,咱们还有孩子,还有房贷,你不能因为昨天的事就记恨我。
她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邻居家的狗开始叫。
我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
那两条烟还在塑料袋里,我拎起来放在她脚边。
“烟退了吧,我不抽烟了。 ”
她抓住我胳膊,指甲又掐进肉里,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我掰开她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突然松手,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刘红伸手去拉孩子,孩子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
“张明远你想想清楚,你升职了就要甩我们娘俩,你良心被狗吃了? ”
“昨天你抢卡的时候,想过我有没有良心吗。 ”
她哭声卡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我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他小手搂着我脖子,身上一股汗味混着托管班的粉笔灰。
我拍着他后背,跟刘红说,房子归你,孩子归我,存款对半分。
你昨天说我没用了,今天我有用了,可我不想给你用了。
她瘫在地上开始干呕,胃里没东西,吐出来全是酸水。
隔壁邻居敲门问怎么了,刘红爬起来去开门,头发糊了一脸,跟人家说没事没事夫妻拌嘴。
门关上她又转过来看我,眼神跟昨天抢卡时一模一样,那种精打细算的亮光闪了闪,最后暗下去。
我抱着儿子进卧室收拾东西。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是七年前我俩刚结婚时的存折,余额三万四。
我把存折塞进包里,又把儿子的小书包拎上。
刘红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张明远,你就这么狠心? ”
“你昨天说我没用了的时候,比我现在狠多了。 ”
她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我把儿子放下来让他自己穿鞋,“气话才是真话。 ”
她终于不嚎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睡衣下摆卷到膝盖上面。
那条青椒炒肉的围裙还挂在厨房墙上,肉片薄得透光,跟这七年的日子一样,看着有,夹起来就散了。
我拉着儿子出门,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她在里面喊了一句,你升职了了不起啊。
声控灯又亮了,照着楼道墙上贴的开锁广告,红字印得扎眼。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还没走,正在数一沓零钱,五块十块摞得整整齐齐。
我儿子抬头问我,爸爸我们去哪。
我说去爷爷家住几天。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把钱揣进兜里,蹬着三轮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
手机又震了,是局长的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去市里报到,他派车送。
我回了个不用,自己坐大巴去。
他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儿子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出汗,黏糊糊的。
我们走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喇叭正在喊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队伍排到台阶下面。
刘红最爱吃这家的鸡蛋,说比菜市场的新鲜。
我拉着儿子快步走过去,没回头。
七天前我还在改那份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材料,改到凌晨两点,刘红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她把碗端到我手边说,老张你好好干,这个家全靠你。
当时面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我摘下眼镜擦,镜片上的水雾半天散不掉。
今天省里的文件上写着我的名字,任命我做综合科科长,负责全市重点项目调度。
文件最后一句是,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特此任命。
刘红的电话打过来,我按掉了。
她又打,我又按。
第三次我接了,她在那边哭得喘不上气,说老张你回来,卡给你,钱都给你,我不能没有你。
“昨天你抢卡的时候,我就没有你了。 ”
挂了电话我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儿子问我妈妈呢。
我说妈妈在家。
他说妈妈为什么哭。
我没说话,领着他过了马路。
对面新开了一家包子铺,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老板穿着白围裙正在掀盖子,白气腾起来遮了半条街。
新单位报到那天,我穿了那件深蓝西装,吊牌剪了扔在垃圾桶里。
市委大楼的电梯很快,从一楼到十二楼只要十几秒,耳朵会嗡一下。
综合科的办公室朝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
隔壁桌同事给我倒了杯茶,说张科长你的材料写得好,省里领导点名要你,我们这儿就缺你这样的笔杆子。
我接过茶杯,杯壁烫手,跟七年前刘红端给我的那碗挂面一样烫。
下班我去托管班接儿子,老师说他今天画了幅画。
我打开一看,一张纸上画了三个人,高的那个牵着小不点,旁边空着一块,用橡皮擦得起了毛。
儿子指着空白说,这是妈妈,她还没来。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跟那张存折放在一起。
路过家门口那条街,超市喇叭还在喊鸡蛋三块五毛八。
我拉着儿子快步走过去,没回头。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该再敲。
你把别人的真心当废品称斤卖,等废品涨价了又想收回来,可这世上没有哪家当铺,肯收一颗被人踩碎过又粘起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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