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15日,朝鲜上甘岭附近,志愿军第十二军第三十四师第一〇六团团长武效贤站在上所里北山的观察所里,望着南面的五三七点七高地北山。大雪刚停,群山披白,唯独那片山头被炮火削成黑色焦土。

这不是一块普通阵地。自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开始,敌我双方围绕两个高地反复争夺,炮弹把地面工事一层层掀掉,坑道也被震裂、坍塌。到了11月中旬,阵地表面几乎无险可守,残存坑道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武效贤并非没有打过硬仗。抗日战争时期,他参加过多次战斗;解放战争中,又经历定陶战役、挺进大别山、淮海战役和进军西南。可这次眺望上甘岭时,他仍感到震惊。

“这哪里还是阵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副团长唐永舜没有回答。两人都清楚,第一〇六团此行不是普通增援,而是来“打到底,收摊子”的。

此前,志愿军第十五军部队已经在这里连续苦战一个多月。第十二军先后投入多个团,三十一师九十二团、九十三团接替作战后,伤亡同样严重。11月17日晚,第一〇六团奉命接替九十三团,承担争夺并巩固五三七点七高地北山的任务。

命令很明确:阵地不能丢,部队不能退。

可现实更加残酷。第一〇六团进入阵地时,战士每人只带一壶水、两包饼干和两个萝卜。白天,敌机和大炮轮番轰击;夜间,部队还要摸黑转移、抢修工事。三号阵地的四十多名战士因补给中断,困守坑道,最终全部牺牲。

坑道坍塌,是最让人绝望的灾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1月19日,二号阵地一处坑道被敌机炸塌,一个加强排四十多人被埋其中。救援人员冒着炮火连续挖掘,却始终无法接近。三天后,一号阵地附近的坑道再次塌毁,17名战士被困。担架连功臣班奉命抢运烈士遗体,战士们不敢使用铁锹,只能用双手一点点扒开土石。

三个多小时后,坑道口才被扒开。刘顺国带人钻入其中,用绳子把遗体一具一具拖出。天亮时,烈士们终于被运回营指挥所。

第一〇六团的伤亡补充,也显示出战斗的烈度。一营参谋长李治回忆,部队进入战斗时有七百多人,前后补充兵员累计超过两千人。一个连打到最后,首批上阵者只剩一名新战士和一名负伤的副排长。

更棘手的是,旧有打法已经被敌人摸透。志愿军炮火准备、炮火延伸、步兵冲击,敌军一发现规律,便立即集中炮火封锁,进攻部队往往还没接近阵地,就已经损失惨重。

11月20日晚,五连奉命夺回六号阵地。连长朱国法、副连长陈洪范先后牺牲,突击受挫。三营营长权银刚意识到,不能再用密集兵力硬冲。11月22日晚,五连以三排为突击力量,利用夜色悄悄接近,在敌人尚未察觉时发起攻击,十分钟内夺回六号阵地,仅伤亡4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变化,成为转折点。

武效贤随后向军前指提出改变战法。他说:“打法不改不行。”面对上级要求尽快恢复阵地的压力,他解释,必须用白天火力封锁、夜间分组掘进的办法,逐步修建猫耳洞、屯兵洞和坑道,否则战士刚离开坑道,就会暴露在敌火力下。

李德生副军长追问需要多久。武效贤判断至少两周,李德生希望压缩到7天。双方一度沉默,武效贤干脆表态:“按我的打法,守不住阵地,我负责。”

方案最终获准。

第一〇六团不再逢阵地必争,而是抓住主要阵地,以火力牵制次要位置;防守时采用小兵群,敌人来一个连,志愿军便以班或战斗小组应对;进攻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前半夜,有时后半夜,有时不经过炮火准备,直接实施偷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部队边打边挖。一个星期后,一号阵地形成5条坑道和12个屯兵洞,二号阵地修复坑道,九号阵地恢复掩蔽工事,六号阵地也开凿出坚石坑道。阵地有了纵深,兵力不必全部暴露在山头,战斗方式由被动挨打转为灵活周旋。

第一〇六团在上甘岭坚持28天,从11月18日参战到12月15日完成任务。面对美军第七师以及南朝鲜军部队的轮番进攻,这个团始终没有被打垮。战后,十五军总结其作战特点,概括为“主动灵活,英勇顽强”。

美军方面的恼怒,也由此留下了一段流传甚广的说法。据相关回忆,面对部队迟迟无法突破,负责指挥作战的美军第七师师长史密斯少将曾抱怨,志愿军一个团怎么打也打不完,甚至怀疑对方“一个团有两万人”。

实际上,第一〇六团当然没有两万人。所谓“打不完”,是因为后续补充不断接上,阵地上的战士一批批牺牲,新的战士又接过枪位。数字背后,是建制在伤亡中延续,也是上甘岭战斗最沉重的事实。

12月16日,十五军向上级报告战况,确认第一〇六团完成了恢复并巩固北山阵地的任务。此前那个被炮火反复碾压、几乎无工事可守的山头,终于被重新构筑起来。许多牺牲者没有留下完整姓名,甚至连战斗经过也无法查清,但他们曾经守住的每一处坑道、每一块岩石,都记录着那28个昼夜。